沈渡回镇上那天是个大晴天。
他把十二两银子揣怀里,走了一个时辰的官道,远远看见镇口的牌坊底下蹲着两个闲汉在晒太阳。那俩看见他,眼神不对,一个站起来往镇里跑了,另一个假装没看见他,把脸别过去了。
沈渡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没停,直接往钱家铺子走。钱家开的是杂货铺,门脸在正街上,三间宽,青砖到顶,门口蹲着俩石狮子,比他那铁匠铺气派多了。但今儿门口没人,门板卸了一半,里头有人说话,声音挺杂。
他刚走到门口,里头一个妇人“嗷”一嗓子哭出来了。
沈渡站在门槛外头往里看。钱六的媳妇坐在柜台里头的地上,拍着大腿哭,旁边围了四五个妇人拽她。柜台前面站着俩衙役,一个在翻账本,一个捏着张单子在问话。钱六不在。
“干什么的?”捏单子那个衙役转头看见沈渡,上下扫了一眼。
“找钱六。”沈渡把银子掏出来,“欠他十二两,来还账。”
衙役的表情变了。他走过来,盯着沈渡看了两眼:“你姓沈?打铁的那个?”
“是。”
“钱六死了。”衙役把单子往他面前一抖,“昨晚上死在他自己屋里。你来得正好,跟我们去一趟衙门。”
沈渡攥着银子的手僵在那儿。死了?钱六死了?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跟周永昌一个死法?第二个念头是:地契呢?他铺子的地契还在钱六手里呢。
“官爷,他怎么死的?”
“问那么多干什么,到了衙门再说。”衙役伸手来拽他胳膊。
沈渡没让他拽。他往后退了一步,正好退在门槛上,差点绊了一跤。旁边那个衙役看出他要跑,站起来堵在后头。两个衙役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
沈渡心说坏了。他现在满身嘴都说不清。钱六手里攥着他铺子的地契,他昨晚上没在镇上,但他也拿不出不在场的证据。更麻烦的是,他怀里那颗牙和手腕上那圈灰线,随便哪个衙役碰他一下,万一黑印亮了,一个凡人在衙门里“亮”一下,他说自己不是妖怪谁信?
“官爷。”沈渡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搁,“银子我搁这儿了,十二两,一分不少。钱六死了的事我真不知道,我昨晚上不在镇上。你们要问话,我明天一早自己去衙门,行不行?”
“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衙役又伸手来抓他。
沈渡这回没躲,但衙役的手刚碰到他胳膊,沈渡手腕上那圈灰线忽然凉了一下——没炸,凉了。衙役手指头跟被冰碴子扎了似的缩回去,甩着手骂了一声:“你身上什么东西?”
“铁匠,身上凉。”沈渡面不改色。
衙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直接上手,转头跟同伙嘀咕了两句,一个留在铺子里看着,一个出去叫人了。沈渡趁这个空档往铺子后头瞄了一眼。钱六的账本还摊在柜台上,旁边搁着半盏凉茶。他眼神好,账本摊开那页上头写着“沈家铁匠铺,地契抵十二两,中人王老栓”。
地契在钱六这儿。人死了,东西呢?
沈渡往后退了半步,贴着柜台边,假装弯腰系鞋带,顺手把账本旁边那沓散纸拨拉了一下。底下压着一张当票,上头写着“沈家铁匠铺地契一张,当银十五两,钱六,本月十五日押”。底下还盖了当铺的戳。
钱六把他地契押给当铺了,换了十五两银子。押出去的日子是本月十五——就是钱六收走地契那天。他转手就把地契当了。
沈渡把当票攥在手里,直起腰来的时候,后头那个衙役正好转过身,没看见。
“我去叫人了,你再等一会儿。”衙役说。
沈渡点了点头,然后趁着那衙役转头跟钱六媳妇说话的工夫,抬脚就往后门溜。后门通着巷子,他走惯了,闭着眼都能摸出去。等衙役发现人没了,沈渡已经穿过两条巷子,从镇东头王婶家柴房后窗翻进去了。
他爹的锤子搁在柴堆边上,三把,拿麻绳捆着,旁边还塞着他那把被钱六顺走的菜刀。沈渡把锤子拎起来掂了掂,分量没变,顺手。
“沈渡?”王婶从堂屋里探出脑袋,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窗关上,“你咋回来了?镇上都说钱六是你杀的。”
“我昨晚上在山上。”
“你跟谁说去?衙门信吗?”王婶急得直搓手,“钱家已经递了状子了,说你欠账不还怀恨在心,夜里摸回来把钱六掐死了。他们家人多势众,你一个人怎么说得清?”
沈渡把锤子往腰后一别,菜刀揣在怀里,想了想,问王婶:“钱六媳妇昨晚上在哪儿?”
“她回娘家了。钱六一个人看铺子。”
“钱六死之前跟谁喝过茶没有?”
王婶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帮我打听一下,他前天跟谁喝过茶,对面坐的是谁。”沈渡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塞给王婶,“这钱你拿着,算我托你办事的。”
王婶看着银子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
沈渡从王婶家后窗翻出去,顺着镇子外头的田埂绕路往仙来峰方向走。走到半道他停下来,把怀里的当票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本月十五押的,当银十五两。钱六从收地契到当出去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时辰。他急着脱手,为什么?
沈渡翻着陆青山的记忆找类似的事。一个凡人急着把东西脱手,要么是被人催得紧,要么是自己知道要出事,提前把值钱的东西变现。
钱六知道要出事。
他收了沈渡的地契,当铺换了银子,然后当天晚上就死在铺子里了。跟周永昌一个死法。沈渡想起周永昌死之前也喝茶了,对面坐的那个人,跟钱六对面坐的那个人——会不会是同一个?
他攥着当票加快了脚步。这事儿得赶紧跟崔玄圭说。周老七不光在村里养鱼,镇上他也伸手了。而且钱六可能是他的下线,专收凡人的东西,地契、当票、银子,这些跟修士不搭界的东西,周老七要它们干什么?
沈渡走到仙来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抬头往山腰看,崔玄圭洞府那两盏铁灯笼亮着,但旁边多了一盏。
第三盏灯笼挂在外头,比崔玄圭自己那两盏矮半截,灯笼布是新的,红底黑字,上面写了个“当”字。
当铺的人找过来了1
本来想看完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