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冯德海那个拿停掉太平间兼职说事的电话,姜梨在地铁站口买了两个肉包子就回城南筒子楼。
晚上八点,姜小满喝完小米粥在里屋小床上睡熟了,姜梨坐在白事铺柜台后拧亮台灯。
她掀开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下午林朵朵那条微信提醒了她,有些旧账得提前防着。她输入一串数字,登上了六年没动过的企鹅号。
右下角的喇叭图标连着跳动。
班长周叙白半小时前发来两条私聊。
【楚梨,今晚八点半,南城往生酒馆202包厢同学会!全班四十五个人就差你没回信了,给个准话来不来?】
【看到回个话,听说你当年退学后家里条件不好,要是实在揭不开锅,哥几个凑钱给你捐点路费。】
姜梨握着鼠标叉掉私聊框。点开京大临床医学一零一班群聊。
屏幕上是周叙白刚发的酒馆包厢定位,底下刷出一排排起哄的回复。
全在问谢妄到没到,有人顺嘴提了一句楚梨,下头紧跟着跳出三四个肥猪拱槽的表情包。
大二那年冬天,亲大哥楚明轩拿着一份楚氏医药的新药试验协议找她,哄着她说签了字不仅能免掉大三学费。
还能替家里分担难处,三针糖皮质激素打进血管,她三个月内从一百斤涨到一百七十斤。
两腮和额头鼓起成片的红肿脓包,那时候在那个班里,她连呼吸都是错的。
姜梨啪的合上电脑盖子,拉开柜台底层的木抽屉,从一拈出一根三寸长的灰黑线香。
连同下午从林建国尸身上顺来的那枚假玉扳指一起塞进扁铁盒,揣进麻衣内兜。
太奶奶传下来的引魂香,全天下就剩最后三根。。
点上一根,能借着死者贴身物件,能把没看完的死前执念残像拉进眼里再放三分钟。
即然林家大房原配王桂芬就在往生酒馆201包厢办追思会,她正好过去挣哭丧费。
顺便在现场看清那五千万保单塞在林家老宅狗窝的哪块砖头底下,二十万悬赏金就揣进兜里了。。
晚上八点四十,往生酒馆二楼,201包厢。
姜梨套着一身粗布麻衣,脑门上扎着白布条,跪在蒲团上干嚎了二十分钟《哭七关》。
嗓子眼像吞了刀片一样火辣辣地疼,但一滴眼泪没掉。
沙发主位上,身穿黑色真丝丧服的王桂芬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抬了抬戴着满绿翡翠镯子的右手。
“行了,快点停吧。嚎的挺带劲啊,外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林建国那个老王八蛋感情多深呢。两千,不用找了哦。”
王桂芬从鳄鱼皮手包里抽出一沓红票子扔在玻璃茶几上,姜梨收住哭腔从蒲团上站起来,弯腰抄起那沓钞票。
大拇指在钞票边缘一刮,二十张一分不少,顺手塞进麻衣内兜,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门。
“王夫人,大厅贴着悬赏二十万找的那份五千万意外险保单,我知道藏在哪个窝里呢。”
王桂芬捏着瓜子的手指停在半空,斜过眼把姜梨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鼻子里哼了一声。
“小姑娘,殡仪馆里想讹我这二十万的人排到了马路牙子上啊。你一个兼职哭丧的,凭什么让我信你呢!?”
“凭林总今天下午在三号厅改妆时,嘴角是歪的,舌头伸出老长哦。他不是脑溢血走的,是让人喂了伟哥兑敌敌畏吧。那张保单,就在你们林家老宅的狗窝底下呢。给我五分钟快点去走廊透口气,回来告诉您具体压在哪块砖头下面,您先把五万块定金备好,现钱还是扫码都行啊。”
姜梨背着手,指腹在兜里的铁盒边角上摩挲了一下,王桂芬手里的瓜子啪嗒掉回盘子里,胸口起伏了两下。
冲保镖使了个眼色示意去取现金,才冲姜梨点了点头,姜梨端起茶几上的免费柠檬水仰头灌了两口润嗓子。
一把扯下脑门上的白布条,拉开包厢门走向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
一墙之隔,202包厢。
包厢门被推开,谢妄走了进来。
屋里原本划拳喝酒的吵闹声停了。
他脱了医院那身白大褂,外头套着件深灰色西装,里头还是早上那件黑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
锁骨下方的胸肌轮廓把衬衫撑的很满,右手掌心缠着一圈渗血的白纱布,是上午捏碎旧铜怀表玻璃扎出来的。
班长周叙白端着满杯啤酒迎上去,咧着嘴起哄。
“哟,咱们谢大法医可算到了啊!迟到半小时,怎么着也的自罚三杯吧!?”
谢妄偏了下头,避开递过来的酒杯,径直走到角落的单人沙发坐下:“十一点署里还有具无名尸要复检,不喝酒。”
当年的系花楚晚晴穿着一身浅粉礼服。端着两杯红酒走过来,柔柔弱弱的喊了声阿妄哥哥,话音还没落,就被那件西装挡了回来。
楚晚晴端着高脚杯的五指收紧,暗红酒液晃出杯沿,滴在她纯白的羊皮鞋面上,她咬了下嘴唇,转过身叹气。
“叙白,你们刚才在群里开玩笑也太过了吧,要是姐姐看见那些表情包,心里该多难受呀。这都六年没见了,也不知道姐姐现在瘦下来没有呢。”
话音刚落,包厢大门在一次被人推开,谢妄捏着玻璃水杯的右手停住,仰起脸看向门口。
一个体重少说一百六十斤、穿碎花裙的女生喘着粗气挤进来:“不好意思各位,路上堵车来晚了!”
底下立刻有人哄笑:“哟,张莉,你这几年伙食够好啊!刚推门那一瞬间,我差点以为是楚梨那个大胖子诈尸了呢!”
听到“楚梨”两个字,谢妄搭在膝盖上的左手食指蜷了一下,垂下眼皮喝了一口冷水。
不是她。
今天早上在鉴定室见到的那个姜梨,瘦得一把骨头,怎么会是当年那个跑两步就喘的楚梨。
可那女人拍下收款码时露出的手腕圆疤,还有那个五岁小女孩跟他一模一样的眉眼,偏偏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午。
周叙白拿着麦克风站在中间发伴手礼:“来来来,人人有份!对了,楚梨那份纪念品谁顺路给她寄过去?你们女生谁还有她微信?”
角落里的男同学陈浩喝得满脸通红,打了个酒嗝嗤笑:“寄个屁!那个死肥婆当年追妄哥追得全校看笑话,结果被妄哥当猴耍,现在指不定在哪个猪圈里啃猪食……”
哐!
一只四角玻璃烟灰缸擦着陈浩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后面的液晶电视屏幕上。
内屏碎裂,滋啦闪了两下黑了屏。
陈浩脖子一缩,酒醒了大半,转头看向角落。
谢妄坐在沙发上没动,右手还停在半空,挽起袖口的小臂上两道青筋鼓起。
屋里没人敢喘大气。
旁边的女同学刘敏放下手里的果盘,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那个……你们别找楚梨了。她好像,早就死了。”
谢妄收回右手的动作停住。
“啥?死了?你别瞎说啊,才二十六岁!”周叙白瞪大眼。
“我没瞎说,”刘敏抬起两只手,在自己肚子前比划了一个大圈,“五年前冬天,我陪我小姨去城南黑诊所抓药,亲眼看见楚梨从里头出来。她当时瘦得跟骷髅架子似的,脸上全是青的,唯独那个肚子……鼓得跟揣了个篮球一样!我小姨说那肯定是晚期恶性大肿瘤,她连大医院都去不起,走出巷子的时候还在往地上吐血……”
包厢里响起几声抽气声。
周叙白挠了挠后脑勺,转头看向沙发角落:“妄哥,你是大法医,最懂这个了。二十出头的姑娘,瘦成皮包骨,肚子里长那么大个肿瘤,是不是活不过半年啊?”
沙发上,谢妄没吭声。
他握着玻璃水杯的五根手指一寸寸收紧。
五年前的冬天,楚梨二十一岁。
大三下学期六月份她从京大退学消失,算算日子,到冬天正好九个多月,那根本不是腹水肿瘤,是怀胎十月临盆的日子。
早上在第三医院鉴定室里,那个叫姜小满的五岁小丫头,长着一双跟他一模一样的瑞凤眼和翘鼻梁。
手腕细的只剩一层皮,还仰着脸问姜梨,他是不是死在野猪嘴里的爸爸。
啪!
谢妄手里的钢化玻璃杯直接被捏碎。
玻璃碴子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深灰色西装裤管上。
他站起身,膝盖撞翻面前的茶几,酒瓶果盘哗啦啦砸了一地。他看都没看屋里的人,大步冲向包厢门口,一把拽开门把手!
门外走廊拐角的安全出口防火门后,姜梨正用左手托着林建国那枚绿扳指,右手拇指擦亮打火机。
点着了那根三寸长的灰黑引魂香,火苗舔上香头,姜梨左耳里嗡的一声闷响,阳气被抽走,鼻腔里一热。
一线鲜血顺着人中滑到上唇,走廊过堂风一吹,一缕灰白烟气打着旋儿飘向202包厢大门,两人在门口撞上。
谢妄一步跨出门槛,滴着血的右手直接钳住姜梨的左手腕,拇指死死按在她那道圆形旧烫疤上,把她推到走廊墙壁上。
姜梨后背撞上墙面,手里的引魂香抖了抖。
灰白烟雾散开。
林建国那团绿油油的执念残像,正好在谢妄脑门后方显出了后半截画面,林建国趴在地上塞保单。
塞进了老宅狗窝左边第三块青砖下,而那个从背后骑在林建国身上、捏着他下巴灌敌敌畏的奸夫转过正脸来。
正是今天早上躺在谢妄解剖台上、被花生米卡死的一米九二长腿男尸,手里攥着五千万意外险保单。
受益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大字:谢长风。
谢妄的亲生大哥!
姜梨眼皮跳了两下。
抬手擦掉鼻孔下头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摁灭手里的引魂香,下巴就被一只沾满鲜血与碎玻璃碴的大手捏住。
谢妄两只眼睛通红,眼尾渗出水光,低头凑到她耳廓边,粗重呼吸喷在她脖颈皮肤上,嗓子哑的不成调。
“楚梨,五年前肚子里那个肿瘤,现在是不是叫姜小满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