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第三医院,法医外聘鉴定室。
姜梨左手牵着五岁女儿姜小满,右手推开那扇生锈的隔音铁门。
合页卡死,大老爷们都得用尽全力才能推得动。
她右手三根手指搭上门把手,手腕使劲,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直接被她单手推到底了。
解剖台上躺着一具一米九二的大高个,两条腿伸到台子外,旁边站着个刚扯下血手套的男人,白大褂敞着。
黑衬衫解开两颗扣子,两块胸肌跟着呼吸一鼓一鼓的,顺着衣襟往下,八块腹肌把衬衫布料撑出分明的块状,这活人腹肌够结实,死人腿也真够长。
他手里转着把柳叶刀,听见铁门撞墙的动静,看了过来“送检人姜梨吧?把东西拿过来。”
姜梨往里看了一眼,当场停住脚,把脸上的黑口罩往上提了提,遮住眼尾那颗淡褐色泪痣。
谢妄。
六年没见,这位京圈谢家的太子爷,怎么会跑来南城这种小地方当外聘法医?
她拉着姜小满后退半步,转身就要拉门出去。
“站住”
一把带血解剖刀扔进铁盘,当啷作响,谢妄一米八八的个头,迈着长腿走过来堵死门口,按下电子反锁键。
起初没认出她,毕竟六年前她叫楚梨,是个一百七十斤的满脸痘的胖子。
那现在的她一米六八,瘦的只有九十二斤,在城南开白事铺子兼职替警署和殡仪馆背尸。
姜梨从帆布包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铅盒拍在桌角,眼皮垂着,故意着嗓子说“警署让我带孩子来做直系亲属骨髓盲配,顺便交无名尸的骨灰样本哦。背尸费加火化提取,一共四百,现金,谢谢。”
谢妄单手插在白大褂兜,眼睛盯着她卫衣袖口外的一截左手腕,那有块圆烫疤。
这和六年前楚梨给他煲汤烫伤一模一样的疤,谢妄搭在桌沿的右手收拢。
他把手里那只锡纸采血盒捏成了铁饼,六年了,他把京城和南城翻了个底朝天,甚至去查过无名女尸库。
结果她居然改姓姜,还生了个五岁的孩子?!
他弯下腰,衬衫领口敞着,八块腹肌绷紧。
“小朋友,伸手。”
谢妄半蹲在地上,拿出一支采血针,捏住姜小满细得只剩一层皮的手腕。
姜小满没哭,瞪着大眼睛盯着谢妄敞开的衬衫领口,小嘴张了张,被姜梨眼疾手快的捂住。
“再生障碍性贫血,营养不良到这个地步,造血功能随时会彻底衰竭。”
谢妄把采血贴按在小满指腹上,看清这丫头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鼻梁和眉眼,直起身盯着姜梨,满脸火气。
“两年内必需做造血干细胞移植,手术费四十万呢。警署背一具尸给两百,你在城南扎一套纸别墅卖三百吧。怎么,当年不告而别跑去给野男人当保姆,现在等你攒够四十万,是打算先给孩子扎一套纸别墅,还是先交住院费!?”
姜小满在后面拽了拽衣角,仰起小脸奶声奶气的拱火。
“妈妈,这个叔叔说话好难听哦,我躺地上吐口血讹他十万块好不好呀?”
“快点闭嘴吧。”
姜梨按住闺女的脑袋护在身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款码卡片,拍在桌上。
“我家死活不劳谢法医操心呢,公事公办,四百块劳务费,快点结账吧。”
“四百块!?楚梨,你他妈的欠我的账,四百万都填不满啊!”
谢妄盯着她口罩上方那双没情绪的狐狸眼,两千多个日夜找不到人的烦躁全变成了火气。
当年那个蠢女人为了讨好他连命都不要,如今变了个人、带着个来路不明的拖油瓶出现,竟敢装不认识!?
他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擦着手指,跨上前一把攥住姜梨的左手腕,拇指重重碾过那块圆烫疤,使劲往下捏。
“这具尸体死因存疑,警署悬赏两万找线索呢,正在追查你经手的那批无名尸样本。在排除你掉包样本的嫌疑前,这四百块,扣了,人也别想走啊。”
谢妄俯身凑到姜梨耳朵边,喘着粗气,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我这人最讨厌满肚子心机、为了钱和男人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出来的女人了。以前在京大就遇到过一个一百七十斤的蠢货,送块地摊怀表都敢妄想爬我的床…换了张皮、生了个种,就当自己洗干净了,是不是啊,姜老板!?”
六年前京大包厢外的哄笑声在耳边响起,陈浩笑她是一百七十斤五花肉,谢妄说玩玩而已,下个月去美利坚。
原来他不仅认出她了,还在拿当年的事踩她。
姜梨搭在铁台子边缘的左手五指往下按,嘎吱一声铁皮变形,两毫米厚的台面边缘,被她按出四个深指印。
谢妄捏着她手腕的动作停在半空,低头看向那块凹陷的钢板,喘气都乱了半拍,九十二斤的女人哪有这力气。
空调出风口呜呜直响,解剖台上方冒出一团三尺高的灰白色残影。
她天生一双阴间眼,靠近横死的人,就能看见死者死前最后三分钟的执念画面,还带了一身大力气。
那具一米九二的长腿男尸残影正骑在谢妄脖子上,两手掐着谢妄的喉咙,冲着天花板张嘴大叫。
“庸医啊!剖我肚子干屁呢!老子他妈的是被老婆塞了颗花生米卡在嗓子眼儿噎死的!快点把我手机格式化吧!别让我老婆看见我跟八个男模的聊天记录啊!还有林建国那五千万保单…”
画面闪了一下断了,那不是今天下午殡仪馆刚拉来的暴毙富商吗?
谢妄看不见残影,但他嘴唇发白、扶着桌子使劲咳嗽起来,脖子上浮起一圈淡淡的青印。
啪的一声,姜梨挣开谢妄的手,反手一巴掌拍在男尸脑门正中间的紫宫穴上,这是姜家祖传的拍阴门绝活。
这一巴掌直接把男尸头顶吵闹的残影拍散了一半,力道顺着脑瓜骨往下震,当场震开了卡在喉管深处的东西。
“你他妈的干什么!?谁准你乱动尸体的啊!?”
谢妄压下胸口的闷气大吼,伸手再去抓姜梨的肩膀,姜梨手腕一翻滑开,反手捏住男尸的下巴。
她大拇指和食指在死者喉结下方使劲一掐一顶,咔吧一声,半粒带粘液的花生米弹出来,叮的掉进铁盘里。
整个鉴定室里没人吭声,助手小李手里的记录板啪嗒掉在地上,谢妄看着盘里带血丝的花生米,后背绷紧。
他带队做了三个小时初检,家属不让剖脖子,一直没查出堵嗓子眼的东西藏在哪,这女人拍一巴掌就找出来了。
“是米花生米卡在嗓子眼儿噎死的哦。”
姜梨拍了拍手转过头,狐狸眼弯起,把收款码怼到谢妄胸口那八块腹肌前。
“谢法医,听说这尸体找到死因,警署悬赏两万吧?加上我的四百块背尸费,看在老熟人的份上给你抹个零,算你两万一啊。”
谢妄盯着她那双见钱眼开的眼睛,喉结动了一下,伸手就要去扯她的黑口罩。
“楚梨,你他妈的跟我装…”
“楚什么楚啊!?我姓姜,姜太公钓鱼的姜呢。”
姜梨一把拍开他的手,抢过他钢笔,刷刷在线索提供人一栏签下姜梨两个字,把笔帽往他怀里一扔。
“谢法医刚才不是说最讨厌为了男人摇尾乞怜的蠢货吗?巧了,我现在只喜欢钱,尤其喜欢看你这种太子爷不得已给我掏钱的样子呢。手机快点拿出来,扫码,现结吧。少一分,我现在就去警署宣扬一下谢大法医连颗花生米都查不出来。”
谢妄胸口上下起伏,镜片后的眼眶红了一圈,盯着眼前这个女人,半天才掏出手机扫了那张皱巴收款码。
屋里响起支付宝到账两万一千元的声音,姜梨看都没看他一眼,揣起收款码牵起姜小满,拧开铁门大步走了。
桌上的内线座机响起,发小周叙白的大嗓门传出来,嚷嚷着今晚在往生酒馆办京大同学会,还提起胖妹楚梨。
他说起当年那个一百七十斤的胖妹送地摊怀表的笑话,谢妄一拳砸断了电话,拉开底层抽屉取出个黑绒布盒。
里面躺着块摔裂表蒙子的旧铜怀表,指针停在十一点,他抓起怀表,碎玻璃扎破手心,血顺着指缝滴进抽屉。
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盯着铁门方向沙哑着嗓子开口。
“找到你了啊…楚梨,这次就是打断我的腿,你也别想再跑了。”
医院门口的公交车摇晃着进站,姜梨抱着小满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手机余额里的两万一千块,脸上没啥表情。
过去六年那个爱惨了谢妄的楚梨早就死在了包厢门外,现在活着的是只认钱的姜梨。
怀里的姜小满用小手扒拉了一下她的手指,那双黑眼睛和翘鼻梁跟谢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妈妈,刚才那个不系扣子、肚皮上有八块肉还被你讹了两万块钱的怪蜀黍,就是你常说的一米八八、死在野猪嘴里的爸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