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廷尉府查夏侯颇的案卷送到宣室殿那天，刘彻正在吃九龄递过来的仙桃。

他翻了翻竹简，眉头都没动一下，只说了句：“倒是齐全。”

九龄凑过去想瞄一眼，被刘彻用桃核轻轻敲了一下脑门：“姑娘家别打听这些。”

“跟我嫂嫂有关的事，我怎么不能打听？”九龄理直气壮。

刘彻把竹简往案上一搁：“夏侯颇在府里养倡优是实的，挪祖产也是实的，酗酒闹事殴打家仆更是实打实有苦主按了手印。再加上你上回在夏侯府里当众骂他那番话，封地百姓堵门要说法的事，廷尉一并查了。够他喝一壶的。”

“那陛下打算怎么发落他？”

刘彻看了她一眼：“朕已经让廷尉把案卷誊抄了一份送汝阴侯府。他若识相，自己上表请罪，自请休妻——不对，按你说的，叫和离。把公主体体面面送回来，朕给他留个爵位，降等袭封，他自己后半辈子老实待在封地上别出来晃。”

“他若是不识相呢？”

“不识相？”刘彻笑了一声，眼底没什么温度，“那朕就把案卷发到宗正府，让刘氏宗亲都看看，夏侯婴的重孙子是怎么作践刘家女儿的。然后夺爵、下狱、依律论罪。他祖宗夏侯婴的牌位还在祖庙里立着，朕倒要看看，他拿什么脸去见先人。”

九龄心里有了底。

汝阴侯府收到案卷的当晚，夏侯颇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砸了半宿东西。第二天一早，他爹夏侯灶亲自押着他进了宫，父子两个在宣室殿外跪了一个时辰。刘彻晾够了才让人宣进来，夏侯灶一见刘彻就磕头，说逆子不肖，有负圣恩，求陛下看在先祖面上给条活路。

刘彻没说话，只把案卷往他面前一推：“自己看。”

夏侯灶看完，脸白得像宣纸，回头一巴掌扇在夏侯颇脸上，比他当年打夏侯颇那一巴掌还响。夏侯颇被打得歪倒在地，捂着脸不敢吭声。

“请陛下开恩。”夏侯灶又磕头，“臣这就让逆子上表和离，公主的嫁妆原封不动送回平阳侯府，另备厚礼赔罪。”

刘彻这才开口：“夏侯颇，你自己说。”

夏侯颇跪在地上，抖着声音把和离的话说了，又按刘彻的意思补了一句：“臣有负平阳公主，自愿和离，求陛下恕罪。”

刘彻点了点头，当场拟了旨意：夏侯颇降爵一等，袭封汝阴侯，食邑减半，无诏不得入长安。夏侯灶教子不严，罚俸一年。平阳公主与夏侯颇和离，嫁妆归还原主，另由夏侯家出黄金百斤、锦缎百匹，赔补公主这些年受的委屈。

消息传出去那天，平阳侯府门口围了半条街的人。封地的百姓没赶上堵夏侯府的门，这回全堵到平阳侯府来了，打头的还是那个老汉，这回捧着一筐新收的麦子，喊着“公主受委屈了，咱们给公主撑腰”。

平阳公主站在门内听了半天，回头对九龄说：“你去让他们散了吧。就说——公主记着他们的情分，等渠修完了，请他们喝开渠酒。”

九龄跑出去传了话，百姓们欢天喜地散了。

夏侯颇的事刚了，刘彻的旨意又下来了。

这回是给曹九龄的。

宣室殿里，刘彻让九龄坐在自己旁边，把拟好的诏书念给她听：“以正妻之礼迎娶曹氏九龄，入宣室殿主殿，封夫人，号宣华，随时伴驾。”

九龄听完，愣住了：“正妻之礼？”

“朕还没立皇后。”刘彻看着她，“宣华夫人，位比列侯，入主宣室殿。你愿不愿意？”

九龄脑子转得飞快。正妻之礼，意味着不走妃嫔的册封路子，直接以皇帝正妻的规格娶进门。宣室殿主殿，那是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地方，从前只有皇后能住。封号宣华，随时伴驾——这八个字分量最重，等于昭告天下，这个姑娘从今往后就长在皇帝身边了。

“陛下，”九龄的声音有点发飘，“您这旨意下去，朝堂上得吵翻天。”

“让他们吵。”刘彻把诏书合上，“朕娶谁，朕说了算。”

“可我还是个十五岁的——”

“朕等你及笄礼过了再行婚仪。先册封，后成婚，礼数一样不少。”刘彻看着她，“这几个月你好好在漪兰殿待着，学学宫里的规矩。”

九龄眨眨眼：“那封地上修渠的事——”

“青禾替你去盯着。你嫂嫂也能替你看着。”刘彻抬手把她头顶翘起来的一撮呆毛按下去，“从今往后，你是宣华夫人，不能天天往封地上跑了。”

九龄闷闷地“哦”了一声，过了会儿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我能带曹襄进宫玩吗？”

刘彻笑了一声：“宣室殿主殿旁边给你留间屋子，专门给那小子住。”

册封礼定在九月初八。

平阳公主亲自操持，凤冠是找长安城最好的匠人打的，九翟四凤，珠翠堆得满满当当。霞帔用的是蜀地贡上来的红锦，金线绣着云凤纹，光绣娘就请了二十个。十里红妆从平阳侯府一路铺到宫门口，抬嫁妆的队伍前头进了宫门，后头还没出侯府巷子。

封地百姓凑份子打了全套的银器送来，老汉说“姑娘嫁人，娘家人不能空着手”。九龄收了银器，转手全送进平阳侯府库房，给曹襄留着将来娶媳妇用。

册封当日，九龄穿着凤冠霞帔进宣室殿的时候，刘彻站在殿门口等她。四十五岁的皇帝今日也着了正装，玄衣纁裳，冕旒垂在额前，倒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九龄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凤冠太重，她脖子有点酸，但硬撑着没低头。

刘彻伸手把她的凤冠扶了扶正，声音不高：“从今儿起，你就是宣华夫人了。后悔不？”

“不后悔。”九龄小声说，“就是有点重。”

刘彻笑了一声，牵住她的手往殿里走。两旁宫人跪了一地，平阳公主站在殿外看着，曹襄被青禾抱着，小手拍得啪啪响：“姑姑！姑姑好看！”

天幕是傍晚亮起来的。

汉高祖时空·长乐宫

刘邦看完册封礼，扭头对吕雉说：“你看看人家这排场！朕当年娶你的时候，连匹像样的马都没有。”

吕雉面无表情：“陛下是想说臣妾没赶上好时候？”

“朕不是那个意思——”刘邦赶紧摆手，“朕是说，这丫头有福气。曹参的后人，嫁了皇帝，还以正妻之礼进门，将来再生个儿子，曹家可就真站住了。”

吕雉哼了一声，但嘴角翘了翘。

汉文帝时空·未央宫

刘恒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宣室殿主殿，随时伴驾。汉武帝这是把这姑娘当皇后待了。”

窦漪房怀里抱着小刘启，轻声道：“只怕不止。陛下没注意天幕上那句话么——‘先册封，后成婚’，那姑娘才十五。汉武帝等她及笄，这份耐心，比多少金银珠宝都重。”

刘恒点了点头：“功臣之后，又得如此恩遇。曹参若在天有灵，大概能笑出声来。”

汉景帝时空·宣室殿

刘启盯着天幕看了半天，忽然“啧”了一声：“彻儿这手笔，比朕阔气。”

王娡在旁边笑：“陛下是心疼嫁妆？”

“朕心疼什么嫁妆，朕是觉得——阳信在曹家那几年，朕没白疼她。她替曹家守着门户，曹家姑娘又替她撑腰出气，如今曹家姑娘进了宫，阳信往后在长安城里，腰杆更硬了。”刘启端起茶喝了一口，“这一圈转下来，谁也没吃亏。”

王娡轻声道：“最没吃亏的是陛下。白得一个能干的儿媳妇，还捎带一个能修渠的曹家。”

汉武帝时空·宣室殿

九龄卸了凤冠，换了常服，窝在宣室殿主殿的榻上不想动弹。刘彻坐在旁边批奏折，时不时看她一眼。

“陛下，”九龄翻了个身，面朝里，“你说夏侯颇这会儿在封地上干什么呢？”

“大概在后悔。”刘彻头也不抬。

“后悔什么？”

“后悔没好好待你嫂嫂。”刘彻搁下笔，伸手把她翻过来，“也后悔惹了你这么个小霸王。”

九龄嘿嘿一笑，往他身边蹭了蹭：“陛下，我这算不算狐假虎威？”

刘彻低头看她：“你算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朕是那只被虎骑的狐狸。”

九龄笑得直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