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端午家宴

民国八年的北平，初夏的微风里已悄然染上了几分艾草与菖蒲的清苦香气。街头巷尾，端午节的节味儿一日浓过一日。胡同口的杂货铺前，伙计们正忙碌地将一把把扎得整整齐齐的艾草挂在门楣上，绿意盎然中透着驱邪避疫的庄重。卖粽子的挑子穿梭在青石板路上，悠长的吆喝声拖拽着浓浓的乡音，引得垂髫孩童们一路小跑地跟在后面。街角的香囊铺子前更是围满了大姑娘小媳妇，五颜六色的丝线、沁人心脾的香料，在她们灵巧的指尖下化作一个个玲珑精致的香包，寄托着对安康顺遂的祈愿。

在这满城浓郁的烟火气中，沈公馆却透着一股子与外头喧嚣不同的温婉与宁静。作为北平城里颇有名望的书香门第，沈家对端午家宴向来是极为看重的。这不仅仅是一顿节令饭，更是两家交好、联络情谊的契机。

后院的暖阁里，沈夫人正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张红纸写就的菜单，细细地同管家福伯交代着。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暗花软缎旗袍，外罩着一件轻薄的月白纱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朵新开的白玉兰，整个人透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婉与从容。

“福伯，这道‘五毒饼’的馅儿，一定要让厨房用新炒的核桃仁和玫瑰酱，亦瑶不爱吃太腻的，甜度也要减三分。”沈夫人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细致，“还有那道‘清蒸鲥鱼’，火候要刚刚好，不能老了，璟言那孩子嘴刁，若是柴了，他虽不说，心里也是知道的。”

“太太放心，厨房那边我都盯着呢，保准合少帅和大小姐的胃口。”福伯躬着身子，笑眯眯地应承下来。

沈夫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繁茂的海棠树上，眼神里流露出属于母亲的柔软。自从亦瑶去了女师大读书，这孩子便像是抽条的柳枝，一日一个模样。她既欣慰女儿有了新思想、新眼界，又免不了担忧这乱世之中，女儿那份天真烂漫会惹来不必要的风雨。

正想着，福伯又轻声禀报：“太太，顾家那边回了帖子。顾老爷、少帅都会来，还有……郑家的大小姐也一同前来。”

听到“郑家大小姐”这几个字，沈夫人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郑堂月是郑家的掌上明珠，因为与顾母是手帕交，自幼便在顾家走动，在外人眼里，几乎与顾家的人无异。两家大人交好，带着晚辈一同赴宴，本是常理，只是……

“知道了，你且去前厅候着，客人到了立刻来报。”沈夫人挥了挥手，心中暗自叹息。

此时的沈亦瑶，正躲在二楼的卧房里，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隔着雕花的窗棂，隐隐听到了下人们走动的声音和福伯禀报的话语。顾璟言要来，还有那个郑家大小姐。

一年了。自从去年春天在马场被他冷言劝退，她便再也没能近距离地看过他。这一年里，她拼命读书，在女师大的课堂上汲取新知，试图用那些新思想、新学问来填满内心的失落，可每当夜深人静，脑海中浮现的，依然是他穿着笔挺军装、骑着高头大马的挺拔身姿。

“小姐，您别在屋里转圈了，衣裳都试了三遍了。”贴身丫鬟小翠看着自家小姐焦躁的模样，忍不住抿嘴偷笑。

沈亦瑶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那面西洋穿衣镜前。镜中的少女已经褪去了十四岁时的青涩与稚气，出落得亭亭玉立。她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雅旗袍，上面用银线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花，没有多余的缀饰，却将她纤细的身段和清丽脱俗的气质衬托得恰到好处。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松散的髻，插着一支白玉簪，整个人干净得像是一捧初雪。

“小翠，你说……我这样好看吗？”沈亦瑶对着镜子，有些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看！小姐今天就像是画报上的仙女一样！”小翠由衷地赞叹。

沈亦瑶咬了咬下唇，对着镜子练习了几次微笑，又试着用平稳的语调说了几句“顾大哥好”、“郑小姐好”，可总觉得哪里不够自然。她害怕自己一看到他，那些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情愫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门被轻轻推开，沈夫人端着一盏燕窝粥走了进来。看到女儿对着镜子局促不安的模样，她眼底泛起一阵温柔的涟漪。

“我的傻丫头，”沈夫人将燕窝粥放在桌上，走到女儿身后，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你在紧张什么？”

沈亦瑶转过身，一把抱住母亲的腰，将脸埋在她的怀里，闷闷地说：“娘，我怕我做得不好，怕他不喜欢……”

沈夫人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她何尝不知道女儿的心思？只是在这风云变幻的民国，一个女子的真心，往往是最容易被人践踏的东西。

“亦瑶，”沈夫人柔声说道，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沧桑与慈爱，“你还记得你七岁那年，非要爬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结果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撕心裂肺吗？”

沈亦瑶从母亲怀里抬起头，脸颊微红：“记得，那次您还罚我抄了十遍《女诫》。”

“是啊，”沈夫人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可你第二天就不哭了，还拿着自己画的画来哄我开心。娘想告诉你，这世道虽乱，人心虽杂，但你要记住，无论何时，都要护好自己。你可以去追求你想做的事，去读你想读的书，去喜欢你想喜欢的人，但前提是，你要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抵御风雨。”

沈亦瑶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眸子里藏着无尽的包容与鼓励。她知道，母亲是这深宅大院里，唯一真正懂她、护她的人。

“娘，我想去女师大读书，我想学更多的知识，我不想只做这笼子里的金丝雀。”沈亦瑶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沈夫人欣慰地笑了：“娘早就知道了，也早就替你打点好了。去吧，去飞吧，娘永远是你的退路。”

母女俩相视一笑，那份深厚的母女之情，在这端午前夕的暖阁里，化作了一汪温暖的春水。

暮色四合，沈公馆的廊下挂起了两排大红灯笼，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砖灰瓦上，将这座古老的宅院映衬得格外喜庆。

伴随着一阵沉稳的马蹄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顾家一行人到了。

沈老爷带着沈亦辰在二门处迎接，沈夫人则拉着沈亦瑶的手，站在正厅的台阶下等候。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顾老爷，他一身藏青色长衫，手里盘着核桃，面带微笑地与沈老爷拱手寒暄。紧接着，顾璟言从另一侧的车门走了下来。

沈亦瑶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一年未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些，身形愈发挺拔如松。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墨绿色军装，肩上扛着少帅的军衔，腰间束着武装带，脚蹬一双锃亮的马靴。他的五官轮廓比记忆中更加深邃冷硬，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沉淀出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威严。那双漆黑的眼眸，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淡淡一扫，便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沈伯父，沈伯母。”顾璟言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璟言来了，快，里面请。”沈老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喜爱。

沈亦瑶站在母亲身后，手指紧紧绞着帕子，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般，黏在他身上，怎么也移不开。她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微微扬起的下颌线，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震得她耳膜发麻。

就在这时，另一辆车上走下来一个穿着洋装的女子。

那是郑堂月。

她今日穿了一件猩红色的丝绒连衣裙，裙摆上缀满了亮片，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脖子上戴着一条粗大的珍珠项链，手腕上是一只精致的金表，整个人张扬而艳丽，像是一朵盛开的红玫瑰，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美。

她踩着高跟鞋，款款走到顾璟言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仰起头，娇声说道：“璟言哥哥，这沈家的院子倒是雅致，就是这灯笼挂得有些俗气了。”

顾璟言没有抽回手，只是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平淡，没有说话。

郑堂月似乎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淡，也不在意，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沈亦瑶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郑堂月的眼神先是疑惑，随即闪过一丝惊讶，最后化作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她认出来了。眼前这个穿着素雅旗袍、安静得像是一株小白花的女孩，正是去年春天在马场上，那个哭着跑掉的、不自量力的沈家大小姐。

“哟，这不是沈家的大小姐吗？”郑堂月松开顾璟言的胳膊，走到沈亦瑶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年不见，倒是出落得越发……朴素了。”

沈亦瑶的心猛地一沉。她认出了郑堂月，那个在马场上当众嘲笑她的女孩。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掐进了掌心，指甲在肉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郑小姐好。”沈亦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微微颔首回礼。

郑堂月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沈小姐如今可是女师大的高材生了，怎么连句整话都不会说了？真是让人心疼呢。”

“堂月，不得无礼。”顾璟言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郑堂月撇了撇嘴，虽然收敛了些，但眼底的傲慢却丝毫未减。她转过身，再次挽住顾璟言的胳膊，娇嗔道：“璟言哥哥，我只是跟沈小姐开个玩笑嘛，她怎么这么不经逗呀。”

顾璟言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沈亦瑶苍白的脸上。他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沈伯父，伯母，我们进去吧。”顾璟言淡淡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众人鱼贯而入，到了正厅入座。

座次的安排，暗含着微妙的玄机。

郑堂月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坐在了顾璟言的右手边，那是仅次于主宾的位置，她坐得理所当然，仿佛那里本该就是她的位置。

而沈亦瑶，则被母亲拉着，坐在了沈夫人的身边。

隔着长长的红木餐桌，沈亦瑶低着头，不敢再看顾璟言。她能感觉到，他就坐在不远处，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的气息，像是无形的网，将她紧紧包裹。

宴席正式开始。

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五毒饼、清蒸鲥鱼、糯米粽子、雄黄酒……每一道都精致得像是艺术品。

沈老爷和顾老爷坐在上首，两人推杯换盏，聊着时局，聊着生意。表面上看，两家交好，其乐融融，可若是仔细听，便能从那看似随意的交谈中，嗅到一丝属于乱世军阀与商贾之间的算计与博弈。

“如今这北平城，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啊。”顾老爷抿了一口酒，叹了口气，“那些个学生，整日里喊着什么新思想、新文化，闹得满城风雨，实在是有伤风化。”

“顾兄所言极是，”沈老爷附和道，“亦瑶如今在女师大读书，我也常常担心，怕她受了那些激进思想的影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沈伯父放心，”顾璟言坐在下首，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杯，淡淡开口，“女师大的林文渊先生是留洋归来的学者，学问人品皆是上乘。沈妹妹去那里读书，是伯父伯母的明智之举。”

沈亦瑶闻言，猛地抬起头，正好撞进了顾璟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电流闪过。他的眼神里，没有长辈对晚辈的审视，也没有外人看她的疏离，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

沈亦瑶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她慌忙低下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心跳得像是擂鼓一般。

顾璟言也收回了目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一切，都被坐在旁边的郑堂月尽收眼底。

她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握着筷子的手指骨节泛白。她看着顾璟言对沈亦瑶那不同寻常的态度，心中的嫉妒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沈妹妹，”郑堂月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桌上的人都听见，“听说你如今在女师大读书，真是好见识、好魄力呢。不像我，只知道在家里绣花弹琴，哪里比得上妹妹这般‘新潮’。”

她特意在“新潮”两个字上加了重音，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的嘲讽。

沈亦瑶夹菜的动作一顿，脸色微微发白。她知道，郑堂月要发难了。

“郑小姐过奖了，”沈亦瑶放下筷子，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只是想去学些有用的知识，将来也好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有用的人？”郑堂月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沈妹妹这话说的，倒是让人感动。只是，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做什么？读得多了，心思就野了，容易不识抬举，忘了自己的本分。这北平城里，多少大家闺秀，都是守着规矩过日子的，怎么偏偏就沈妹妹这么‘特立独行’呢？”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听说，前阵子北平的学生闹事，闹得沸沸扬扬，连警察厅都出动了。沈妹妹在女师大读书，不会也掺和进去了吧？若是传出去，说沈家的大小姐是个‘乱党’，只怕沈伯父的脸面也要挂不住了。”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沈老爷的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来，手中的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郑小姐，”沈老爷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亦瑶是个孩子，她读什么书、交什么朋友，自有我和她母亲教导。你这话，未免太过分了！”

沈夫人也急了，她想要开口维护女儿，可碍于顾老爷在场，又不好直接撕破脸，只能焦急地看向顾璟言。

沈亦辰更是气得脸色铁青，他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怒视着郑堂月：“郑堂月，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妹妹她——”

“亦辰，坐下。”

顾璟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威压。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沈亦辰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沈亦辰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不甘心地坐了回去。

郑堂月见沈家人都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心中得意，更是得寸进尺。她转过头，看向顾璟言，语气变得娇柔起来：“璟言哥哥，你评评理，我说得难道不对吗？女孩子就该有女孩子的样子，别以为去了几天学堂，就能攀上高枝，忘了自己是谁。”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我娘说了，过几日便让人来府上提亲。璟言哥哥和我从小一起长大，这门亲事，本就是天作之合。亦瑶妹妹年纪小，有些心思，还是趁早收起来吧。你虽然是沈家的大小姐，可在这北平城里，能配得上少帅的人，恐怕……还轮不到你吧。”

这番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沈亦瑶的心里。

她的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手指死死地掐进掌心里，指甲刺破了皮肤，渗出了丝丝血迹，可她强撑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能哭。她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哭，更不能在顾璟言面前哭。

她紧紧地咬着下唇，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一株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草，随时都会被折断。

正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沈夫人眼圈泛红，沈亦辰怒目圆睁。而郑堂月则是一脸的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沈亦瑶崩溃大哭的模样。

就在这时，顾璟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啪”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顾璟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可他的眼神，却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直直地刺向了郑堂月。

“堂月，”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女师大的林文渊先生，是留洋归来的学者，学问人品，在北平城里都是有口皆碑的。沈妹妹去那里读书，是沈伯父沈伯母的决定，也是为了沈家的颜面。你若是觉得女子教育有什么不妥，大可去教育部陈情，或者去女师大找林先生辩论，不必在沈家的饭桌上，议论旁人家的家事。”

郑堂月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没想到，顾璟言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斥责她。

“璟言哥哥，我……我只是……”她想要辩解，声音却有些发颤。

“还有，”顾璟言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继续说道，语气更加冰冷，“沈家的宴席，讲的是宾主尽欢。你若是觉得不自在，觉得沈家的饭菜不合胃口，我可以让人送你回郑府。只是，你既然来了，就该守做客人的规矩。”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郑堂月的脸上。

她是客人，却被主人家说“可以走”，这若是传出去，她郑家大小姐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郑堂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死死地盯着顾璟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委屈，可顾璟言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

“吃饭吧。”顾璟言淡淡地说了一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

桌上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沈老爷和沈夫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沈亦辰也坐回了椅子上，只是看向顾璟言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沈亦瑶依旧低着头，可她的眼泪，却再也忍不住了。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了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她偷偷地抬起头，隔着朦胧的泪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顾璟言。

他正低着头吃饭，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可就在她看过去的那一瞬间，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与她撞在了一起。

他的眼神里，没有刚才的冰冷与威严，而是闪过了一抹极淡的、一闪而过的温柔。

那温柔，像是一束光，穿透了层层乌云，照进了她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沈亦瑶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沦陷了。

宴席过半，气氛虽然缓和，但终究是有了裂痕。

就在这时，陈默匆匆走了进来，附在顾璟言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顾璟言的眉头微微一皱，放下了筷子。

“沈伯父，伯母，”他站起身来，微微躬身，“军中有急事，我必须立刻回去处理。今日的家宴，多有打扰，改日再向二位长辈赔罪。”

沈老爷连忙起身：“军务要紧，璟言你快去，不必挂念。”

顾璟言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郑堂月见状，也急忙站起身来：“璟言哥哥，我送你！”

“不必了，”顾璟言头也不回地说道，“陈默，送郑小姐回府。”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厅。

沈亦瑶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顾璟言走到了她身边，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看她，只是微微低下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桌上的甜汤，记得喝？ 难道……当年那碗甜汤，他根本没有倒掉？

沈亦瑶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低下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那只青花瓷碗。

碗里，确实盛着一碗甜汤。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