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静室的茶,凉了第三遍。
蓝曦臣端着茶盏,看着对面眉头拧成麻花的叔父,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叔父,子栖,今日已抵姑苏。”
蓝启仁手里的书卷“啪”地一声合上,茶盏磕在案几上,溅出几滴褐色的茶汤:“金栖?那个把金麟台搅得鸡飞狗跳,上个月还把自己挂在金氏祠堂梁上,说要‘替祖宗们晒晒太阳’的金栖?
蓝曦臣叹了口气:“正是。”
蓝启仁沉默了三秒,忽然长叹一声,仰头望着窗外的云,声音里满是沧桑:“我姑苏蓝氏,三千多条家规,守了三百年,怎么就……怎么就来了这么个活祖宗?”
他想起去年去金麟台赴宴,金栖把金子轩的佩剑偷去切西瓜,还把瓜皮刻成蓝氏卷云纹,摆在宴席中央,说“给蓝二公子助助兴”,想起她把金子勋的狗抱去兰陵城街,说要“教狗学蓝氏家规”,结果狗没学会,她自己被狗追着跑了三条街,想起她幼时来小住,把他的戒尺偷去当发簪,还笑着说:“叔父的戒尺,比我的金簪好看”。
蓝曦臣看着叔父满脸的惆怅,忍不住开口:“叔父,子栖……或许只是性子活泼了些。”
蓝启仁苦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案几上的《雅正集》:“活泼?她上次来,把《雅正集》的封面画成了我的画像,还题了句‘蓝老头,别生气,生气容易长皱纹’你说,这叫活泼?”
蓝曦臣:“……”
蓝启仁忽然问道:“忘机呢?”
蓝曦臣如实答道:“忘机在藏书阁抄书”。
蓝启仁眉头一皱,手指在案几上重重一点:“让他别抄了,去山门口候着,金栖那丫头古灵精怪,指不定还没进山门就惹出什么乱子,让忘机去接,顺便盯着点。”
蓝曦臣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叔父,忘机喜静,恐怕……”
蓝启仁吹胡子瞪眼:“恐怕什么?让他去!除了他,谁还制得住那个小魔头?”
蓝曦臣垂眸应声,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是,叔父。"
他行礼告退,转身出门,朝藏书阁走去。
——
藏书阁内,檀香袅袅,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方斑驳的光影。蓝忘机端坐于案前,指尖捏着狼毫,正一笔一划地抄着《雅正集》中的"礼"字篇。墨香氤氲,四周静得连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忘机。"
一道温润的声音自门口传来。蓝忘机握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渍。他缓缓抬眸,见蓝曦臣负手立于门边,眉眼含笑,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意味。
蓝忘机搁下狼毫,起身行礼,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兄长。"
蓝曦臣走进来,目光扫过案上抄了一半的经卷,轻咳一声,斟酌着开口:"叔父让我来寻你。"
蓝忘机:"……何事?"
蓝曦臣嘴角抽了抽,终于还是没忍住,把原话复述了一遍:"叔父说,子栖那丫头今日要来,让你去山门口候着,把她接进来。"
蓝忘机沉默了,藏书阁内一时静得只听得见窗外竹叶轻响。
蓝曦臣看着弟弟那张万年不变的清冷面容,忍不住补充道:"叔父还说,除了你,没人制得住子栖。上次她把《雅正集》封面画成了叔父的画像,还题了句'蓝老头,别生气,生气容易长皱纹'——"
蓝忘机打断了他,声音清冷,却隐约透着一丝"认命"的无奈:"……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出门便往山门方向走去。白衣胜雪,抹额随风轻扬,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从容,只是那背影里,似乎多了几分"被迫营业"的寂寥。
蓝曦臣立在原地,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了。
——
云深不知处的山道上,夕阳还未散尽,青石板台阶蜿蜒入云,两侧古木参天,鸟鸣声清脆悦耳。
如果不是金子栖那副“刚打完劫”的架势,这画面本该是岁月静好的。
只见她一手拎着两坛天子笑,一手抱着四盒糕点,走得摇摇晃晃,却半点不显狼狈,反而像只偷了满仓猎物的小狐狸,
酒坛子在她手里晃得叮当响,糕点盒被她抱得严严实实,生怕掉了一块。
“小姐,您慢点走!”绛珠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个大包袱,气喘吁吁地喊,额角都冒汗了,“咱们还没到山门呢,您就把东西都买好了,待会儿进山门怎么办?蓝先生要是看见您抱着酒坛子,怕是又要吹胡子瞪眼了!”
"怕什么?"金子栖头也不回,酒坛子在她手里晃得叮当响,"蓝老头管得了山门里,管得了山门外?我现在还没跨进那道门槛呢,他吹胡子瞪眼也没用!"
绛珠:"……小姐,您这叫钻空子。"
金子栖得意洋洋,脚步还蹦跶了两下:"这叫合理利用规则,再说了,我这是给蓝家带特产,天子笑是彩依镇最有名的酒,糕点是老字号的——我一片孝心,蓝老头要是还瞪我,那就是他不近人情。"
绛珠张了张嘴,想说"您上次把《雅正集》封面画成蓝先生画像的时候,可没提“孝心这俩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小姐开心就好。
正说着,前方山门口青石牌坊下立着一道白衣身影,抹额随风轻扬,背影清冷如霜。
金子栖脚步一顿。
绛珠也顿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
金子栖:"……那是谁?"
绛珠:"好像是……含光君?"
金子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两坛天子笑,又看了看怀里的四盒糕点,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绛珠差点跪下的决定——
她把酒坛子往绛珠怀里一塞,糕点盒往绛珠胳膊上一挂,自己拍了拍手,一脸无辜地往前走。
绛珠抱着满手东西,整个人僵在原地:"小姐,您这是……"
金子栖回头冲她眨了眨眼:"酒是你的,糕点是绛珠孝敬含光君的。我什么都没带,我是空手来拜访的,蓝老头和含光君都挑不出错。"
绛珠:"……"
她看着怀里两坛天子笑和四盒糕点,再看看自家小姐那副"我超聪明"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丫鬟当得,比蓝启仁的《雅正集》还累。
前方,蓝忘机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金子栖已经换上了一副乖巧的表情,双手交叠在身前,笑得一脸灿烂:"含光君!好巧啊!"
蓝忘机没说话,目光淡淡扫过她空空如也的双手。
金子栖立刻改口,语气甜得能滴出蜜来:"二哥哥,好久不见呀!"
蓝忘机:"……"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她空空如也的双手移到她身后绛珠怀里抱得满满当当的酒坛和糕点上,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云深不知处禁酒"
金子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什么酒?二哥哥说的是天子笑吗?那是绛珠自己要喝的,跟我没关系呀。"
蓝忘机:"……"
绛珠在后面抱着满手东西,差点当场跪下,心里疯狂呐喊:小姐,您能不能别把锅甩给我!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份工伤赔偿。
蓝忘机微微蹙眉,语气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无奈:"阿栖,云深不知处禁酒。"
金子栖立刻摆手,笑得一脸灿烂:"我知道呀!所以我没带酒呀!酒是绛珠的,糕点是绛珠的,我什么都没带,我是空手来拜访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甜得发腻:"二哥哥最雅正了,肯定不会为难我的,对吧?"
蓝忘机:"……"
他看着金子栖那副"我超聪明"的表情,又看了看她身后绛珠怀里抱得满满当当的酒坛和糕点,沉默了三秒。
"拜帖。"他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只两个字。
金子栖眨了眨眼,心想"哎呀,拜帖好像忘带了",眼珠一转,立刻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她刚才在山道上临时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还沾了点糕点屑。
她递过去,笑得一脸灿烂:"在这儿呢!"
蓝忘机接过,展开一看,眉头微微蹙起。
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蓝老头亲启,金子栖携酒糕拜访,勿怪勿怪,若怪,当我没说。"
蓝忘机:"……"
他沉默了三秒,抬眸看向金子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是什么?"
金子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拜帖呀!"
蓝忘机:"拜帖上,为何写'蓝老头'?"
金子栖理直气壮:"因为叔父就是蓝老头呀!"
蓝忘机:"……"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为何写'若怪,当我没说'?"
金子栖摊手,笑得一脸灿烂:"因为我知道叔父肯定会怪呀!提前打个预防针嘛!"
蓝忘机:"……"
蓝忘机看了她一眼,目光清冷,却隐约透着一丝无奈:"云深不知处,不可喧哗,不可强词夺理,不可弄虚作假。"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无帖,不可入。"
金子栖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小古板。"
蓝忘机似乎听到了,目光微抬,看向她。
金子栖立刻改口,笑得一脸灿烂:"我是说,二哥哥最雅正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总不能让我睡山门口吧?"
蓝忘机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等你兄长来。"
金子栖:"……啊?"
蓝忘机:"无帖,不可入。"
金子栖瞪大了眼睛:"等我哥哥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呀?"
蓝忘机:"……"
他侧身让开半步,语气平静:"跟我来。"
金子栖:"……啊?"
蓝忘机:"叔父在静室,我带你去见他。"
金子栖立刻笑得一脸灿烂,脚步轻快地跟上去:"二哥哥最好了!"
蓝忘机:"……"
他转身往山门里走,背影依旧清冷如霜,只是那步伐里,似乎多了几分"认命"的无奈。
两人沿着青石阶往静室走,一路上安静得离谱——连鸟叫声都像是被按了静音键。金子栖抬头,看见一只麻雀站在枝头,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扑棱棱飞走了。
金子栖:"……"
她小声嘀咕:"这里的鸟,怎么都这么守规矩?"
蓝忘机头也不回:"云深不知处,不可喧哗。"
金子栖:"……连鸟都管?"
蓝忘机:"……"
正说着,前方静室到了。
蓝忘机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声音清冷:"叔父,阿栖到了。"
里面传来蓝启仁的声音,中气十足:"进来。"
金子栖立刻整理了一下衣摆,脸上堆起最灿烂的笑容,跟在蓝忘机身后走了进去。
蓝启仁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雅正集》,刚抬眼就看见金子栖笑嘻嘻地站在门口,身后绛珠怀里还抱着两坛天子笑和四盒桂花糕,酒坛口都没封严,甜香混着酒气飘了半屋子。
蓝启仁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手里的《雅正集》“啪”地拍在桌上。
蓝曦臣原本正站在一旁整理书卷,看见这阵仗也愣了,转头看向跟在最后的蓝忘机,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忘机,这是……怎么回事?”
金子栖立刻抢话,笑得一脸灿烂,规规矩矩地弯腰行礼:“蓝叔父好!曦臣哥好!子栖是特意来云深不知处拜访的!”
绛珠也跟着笨拙地行了个礼,怀里的酒坛晃了晃,差点没抱稳。
蓝启仁指着绛珠怀里的酒坛,胡子都翘起来了:“云深不知处禁酒!你们带这些东西来,成何体统!”
蓝忘机站在旁边,沉默了三秒,目光扫过金子栖那副“我超无辜”的表情,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得像山涧的泉水:“叔父,方才在山门口,阿栖说拜帖忘拿,拦在山门前不肯走。”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忘机不敢自己做决定,便带她前来禀报叔父。”
蓝启仁:“……”
“罚抄《雅正集》二十遍,以示惩戒。”
金子栖瞪大了眼睛:“二十遍?!”我刚来就让我抄家规。
蓝启仁哼了一声:“怎么?嫌少?那就三十遍。”
金子栖瞪大了眼睛:"啊?"
蓝启仁:"不抄,我便写信送回金氏,让你母亲来接你回去。"
金子栖:"……"
蓝曦臣站在旁边,看着蓝启仁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得像春风:“叔父,子栖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也是情有可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绛珠怀里的酒坛,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云深不知处禁酒,酒就留下吧,等听完学再来取,至于罚……就罚抄《雅正集》十遍,以示惩戒,如何?”
蓝启仁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结果不算满意:“她初来乍到?十遍?看在你的面子上,就饶她这一次。”
金子栖立刻凑到蓝曦臣身边,笑得一脸灿烂:“谢谢曦臣哥!曦臣哥最好了!”
蓝曦臣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和:“子栖,云深不知处的规矩,还是要好好学学的。”
金子栖立刻点头,一脸乖巧:“我学我学!蓝叔父,我这就把酒和糕点交给曦臣哥,让他帮我保管!”
蓝启仁:“……”
蓝曦臣笑了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蓝忘机,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忘机,你监督子栖去藏书阁抄写家规吧,免得她又闯出什么祸来。”
蓝忘机站在旁边,沉默了三秒,目光扫过金子栖那副“瞬间耷拉下耳朵”的表情,开口:“是,兄长。”
金子栖:“……”
她看了看蓝忘机那副“我会盯着你”的平静表情,又看了看静室门外那条通往藏书阁的小路,忽然觉得,自己这次拜访,好像来错了地方。
小声到:“怪不得刚才在山门口,蓝二那么好说话,原来搁这等着我呢!”
刚才还觉得蓝二哥哥是“温柔可靠的靠山”,现在才发现,他分明是“披着雅正外衣的监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