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露过那一面之后,选拔的强度,肉眼可见地又上了一个台阶。
如果说前几天的淘汰,考的是体力、耐力和基本功,那么从第十天开始,老 A 要考的,就不只是这些了。他们开始往人的心里捅,往人的软肋上戳,往每个人最不愿意面对的角落里翻。
野外生存之后,紧接着的是连续四十八小时的不眠高强度科目。
战术突击、伤员转运、敌情侦查、伪装渗透,一项接一项,没有间歇,没有喘息,只有一次比一次更长的任务,和一次比一次更短的休息时间。教官们在旁边冷眼看着,只要有人露出半点撑不住的迹象,立刻记下,毫不留情。
这四十八小时,成了很多人跨不过去的坎。
第一天夜里,有人因为连续作战精神恍惚,走错了方向,被当场判定淘汰。第二天清晨,有人体力彻底透支,趴在地上起不来,被抬上收容车。也有人扛不住精神压力,主动敲响了教官的门,申请退出。
每淘汰一个人,剩下的队伍就更沉默一分。
许文圣撑过了第一天。他身上也有明显的疲惫,眼球布满血丝,动作不如开始时那样利落,可他始终稳着,节奏不乱,呼吸不乱,判断不乱。他不说话,不抱怨,把所有力气都省下来,用在刀刃上。
第二天傍晚,科目进入最艰难的一个环节:模拟战场伤员转运。
队伍被分成小组,要求在规定时间内,把一个重伤员(模拟的)从山坳里背出来,穿越一片雷区模拟带,安全送到指定地点。规则很死:伤员不能落地,落一次重来;途中不能停留,停下超过三十秒判负;任何人都不能把伤员放下独自逃走。
许文圣所在的组,分配到一个体格壮实的模拟伤员,加上负重,几乎把人都压垮了。
山路陡峭,背着一个人走,每一步都重得像拖着整座山。小组里的人轮换着背,可走着走着,有人体力跟不上,有人心态崩了,有人开始抱怨、互相指责,节奏全乱。
许文圣没有跟他们一起慌。
他主动接过了负重,压低声音,把节奏稳住:“别吵。我来背一段,你们调整呼吸,到了前面平缓的地方,轮流换。”
他把伤员稳稳背起来,一步一步,踩着山路往前走。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淌,打湿了衣领,他咬着牙,不松手,也不让伤员落地。小组成员渐渐被他稳住,不再慌乱,跟着他的节奏,一个个接上,轮换着把人往前送。
临近终点,他们遇到一片需要匍匐通过的低矮树丛。背着伤员爬过去,几乎不可能不让人落地。小组有人急得满头大汗,想放弃。
许文圣看了一眼地形,压低声音:“我侧着身子托着他,你们在前面开出一条道。慢一点,但不要停。”
他把自己垫在伤员下面,匍匐前进,用脊背和肩膀,硬生生把伤员托在身子上,一点一点挪过那片树丛。灌木的枝杈刮破了他的衣服,划出几道血口子,他没有吭声,咬着牙,硬是熬了过去。
通过之后,小组合力,终于把伤员送到了终点。
终点处,负责记录的教官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没有评价。
许文圣累得几乎站不稳,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他抬起头,看见许三多也完成了考核,站在队伍里,脸上同样满是疲惫,可眼睛还是亮的。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没有说话,只相互点了一下头。
……
第三天的清晨,熬过四十八小时不眠科目的人,只剩下最初的三分之一左右。
接下来,是老 A 选拔里最出名、也最残酷的一项:极限心理施压考核。
教官把剩下的人分成单人,轮流叫进一间封闭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盏灯,和对面坐着的一个面无表情的教官。考核的内容,就是回答问题,不断地回答,刨根问底,追问到你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进去之后,被问到入伍的初心,问着问着就崩溃了,眼泪下来,说不下去,被判定淘汰。有人被问到家庭,问到和战友的关系,问到最害怕的事,问到有没有想过放弃,答到一半,心态就垮了。
许文圣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头顶那盏灯嗡嗡响着。
对面的教官翻开他的档案,看了很久,才抬眼。
“许文圣,原钢七连三班。”
“是。”
“钢七连封存了。你心里,难过吗?”
许文圣沉默了一瞬:“难过。”
“那你还来参加老 A 选拔?你不该留在那里,守着那座空营,守着那面旗吗?”
“旗,我已经收了。” 许文圣说,“番号封存了,但七连教我的东西,还在我身上。我来这里,是想把自己练得更有用。守住意义,和让自己变得更强,不冲突。”
教官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你说你最放不下的人,是你弟弟许三多?”
“是。”
“老 A 的任务,很多时候,要求你在关键时刻,放下身边的人,优先完成任务。你放得下吗?”
这个问题,在许文圣心底,像一把刀,轻轻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的灯嗡嗡地响,时间像是凝固了。
“我在七连学到的第一句话,是不抛弃,不放弃。” 许文圣缓缓开口,“我不会主动抛弃任何一个人。但如果任务需要,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拼命把两边都保住。我相信,有些选择,不是非此即彼。”
“你回答得很圆滑。” 教官说,“但这里是老 A,不是让你讲道理的地方。现实往往没有两全其美的选项。你拿什么保证,你弟弟出问题的时候,你不会犹豫?”
许文圣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紧。
“我保证不了。” 他说,“我唯一能保证的,是我会拼尽全力,让那种必须二选一的局面,不发生在我身上。”
教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出去吧。”
许文圣起身,敬礼,退出房间。走出门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那间屋子,问的不是问题,是人心里最软、最不愿被触碰的地方。
他站在原地,缓了很久,才把心跳压回正常的节奏。
……
心理考核结束,淘汰了又一批人。剩下的,是层层筛下来的最坚韧的苗子。
许三多也通过了心理考核。他进去的时候,教官问了他很多,他大多答不上来那些绕弯子的问题,只是老老实实地把自己想的说出来。没有技巧,没有圆滑,就是一股真心。
教官问他:“你觉得你来老 A,图什么?”
许三多想了很久,说:“我想当个好兵。我想做有意义的事。我不知道老 A 是不是最适合我的地方,但我想试一试,看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教官没有再问,放他出来了。
选拔进行到这一步,剩下的每个人都清楚,最后的结果,就快要出来了。
晚上,队伍休整。气氛不像前几天那样压抑紧绷,反而多了一种等待判决的安静。有人坐在墙根下抽烟,有人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有人默默地擦着自己的装备。
许文圣和许三多并排坐在营房外面的台阶上。
“文圣,” 许三多忽然开口,“你说,咱们俩,最后能不能一起留下来?”
许文圣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说。” 他轻轻说,“老 A 要挑的人,跟咱们想的可能不一样。也许咱们俩,未必能一起留下。”
“那如果…… 只有一个能留下呢?” 许三多低声问。
这个问题,许文圣也想过很多遍了。
他不想骗三哥。
“那就留下的那个,好好干。” 他说,“没留下的那个,回去好好练,以后再争取。不管在哪儿,都别丢了七连的骨气。”
许三多安静地听着,很久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最后轻轻 “嗯” 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许文圣知道他听进去了。
这一刻,兄弟俩都隐隐有种预感。前面的路,也许就要在这里,分出两个方向了。
夜深了,营房里安静下来。许文圣躺在床板上,望着天花板,心里反而比白天更平静。
他想过很多。从黄土坡上的那个少年,到新兵连,到钢七连,到空营留守,到侦察营,再到这座深山里的老 A 基地。一步一步,走得很长,也很稳。
不管明天结果如何,他这一路,走得问心无愧。
七连教他的,他全做到了。接下来,不管命运把他推到哪里,他都能站稳。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山风掠过树梢的声响,慢慢沉入睡眠。
明天,就是最后的考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