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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别扭的少女

魔道之忘归

夷陵山脚,暮色像一层薄灰,慢慢落在乱石与荒草之间。

魏无羡寻了处背风坡地,随手铺了张旧席,便算是扎了营。说是营,其实连个像样的帐子都没有,只一席、一火、两人,外加不远处那片常年不散的怨气。蓝忘机在他身侧盘膝而坐,白衣如雪,神色清寂,仿佛即便身处乱葬岗外,也仍坐在云深不知处的松风之下。魏无羡则仰面躺着,四肢摊开,嘴里叼着根草茎,二郎腿一晃一晃,把周遭的阴森都晃出几分吊儿郎当的意味。

偶有散修从山道经过,远远望见这一幕,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下来。一个黑衣散漫、眉眼飞扬的夷陵老祖,一个白衣端方、气质清冷的含光君,偏偏并肩坐在乱葬岗下,任谁看了都觉得诡异。于是那些人只敢远远绕开,连目光都不敢多停。

魏无羡抖了半晌腿,终于把嘴里的草茎吐了出去,偏头看向蓝忘机:“蓝湛,你说温宁那句‘是我要守的人’,到底什么意思?”

蓝忘机闭着眼,声音平静:“哪一句。”

“就那句。”魏无羡翻了个身,侧躺着支起脑袋,“温宁要守谁?他除了守我,还能守谁?不对,他守我,那是因为当年穷奇道——”

话到此处,他自己先停了。

穷奇道三个字像一根埋在旧伤里的刺,轻轻一碰,便牵扯出许多不愿再翻的旧账。魏无羡挠了挠头,索性换了个方向:“温宁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会说谎。他说要守谁,就一定真有个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在乱葬岗里头。”

蓝忘机没有接话,只是膝上的手指极轻地敲了一下。魏无羡瞧见这个动作,便知道他正在思索。蓝忘机想事情时向来沉默,可手指总会泄露一点心事;有时敲着敲着,便会落到琴上。

魏无羡坐起身,目光落在那张古琴上:“你昨天弹琴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感觉?”

蓝忘机沉默片刻,道:“共鸣。”

“和什么共鸣?”

“不知。”蓝忘机睁开眼,望向乱葬岗深处,“但那东西与我的琴,与我的灵力,有同源气息。”

魏无羡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同源。蓝忘机的灵力出自姑苏蓝氏嫡脉,清正端方,世间能与之同源者本就不多。蓝曦臣远在云深不知处,不可能藏身乱葬岗。除此之外,蓝忘机的灵力真正与另一人交融过的,只有一个——

魏无羡想到此处,又立刻摇头。不可能。他身死之时,蓝忘机尚在乱葬岗外;后来问灵十三载,再后来他重归人间,其间并未留下什么可供孕育的“东西”。即便真有一丝灵力残留,乱葬岗怨气深重,早该将其吞没殆尽,哪里还能存到如今?

“我上去再看看。”魏无羡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它拦我一次两次,总不能拦我十次八次。”

他沿着山道往上走,不过百余步,那堵怨气墙便如期出现。灰黑色浓雾从两侧缓缓合拢,并不凶戾,却十分坚决,像无数无形的手臂,将他稳稳往外推。魏无羡伸手拍了拍雾墙:“温宁,我还没走呢,出来聊两句?”

墙内没有回应。

“温宁——”他拖长了声音,“你主人没教过你待客之道吗?”

雾墙依旧沉默。

魏无羡退后两步,右手一翻,陈情落入指间。他盯着那堵墙,犹豫片刻,还是把陈情收了回去。硬破此墙并非做不到,可温宁在里面,万一怨气反冲伤了他,温宁不会怪他,却一定会红着眼圈道歉。那副模样,魏无羡光是想想便觉得头疼。

他弯腰拾起一根枯枝,在地上随意画了两笔,又回头道:“蓝湛,你过来弹个琴试试。”

蓝忘机抱琴走来,在怨气墙前盘膝坐下。古琴横于膝上,十指轻落弦间。第一个音响起时,雾墙微微一颤。

第二个音落下,墙内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动,震动愈发明显。

第三个音尚未散尽,墙那头忽然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带着几分被吵醒的不耐:“吵!”

魏无羡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蓝湛,它嫌你吵。”

蓝忘机神色未变,指下琴音依旧清正。第四音、第五音接连而起,灵力随琴声层层推开,穿透怨气墙,在山腰间荡开。雾墙颤得越来越厉害,终于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缝隙深处,一根由怨气凝成的尖刺探出,直直对准蓝忘机的琴。

“再吵——戳了。”

蓝忘机指尖停住。

魏无羡探头往缝里看,只见灰雾沉沉,尖刺后方缩着一团小小的黑影。那黑影似乎察觉他的目光,迅速退了回去,尖刺也随之收回,雾墙重新合拢,严丝合缝。

魏无羡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蓝湛,它刚才不是在攻击你,是在发脾气吧?”

蓝忘机垂眸看着琴弦。弦上余韵未消,细微震颤仍在空气中流转。他伸手按住琴弦,低声道:“它在忍。”

“忍什么?”

“琴音令它不适,但它没有伤我。”蓝忘机抬眼看向雾墙,“它只是要我们离开。”

魏无羡细细琢磨这话。能让怨气凝成墙,能与蓝忘机的琴共鸣,又懂得克制、不愿伤人——这性子,怎么听都有点熟悉。

“温宁!”魏无羡又拍墙,“你到底在守什么?你出来跟我说清楚,我保证不抢你的——”

墙内传来温宁闷闷的声音:“魏公子,你们走吧。”

“温宁!”魏无羡不肯罢休,“我不抢人,就想知道是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温宁语气有些急,“魏公子,你别问了。你们走吧。”

魏无羡还想再拍,蓝忘机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魏无羡看他一眼,又看那堵墙,最终叹了口气:“行行行,我走。温宁,你什么时候想说了,下山找我。我在山下再住两天。”

回到营地,魏无羡往席子上一瘫,翻来覆去地想。能让温宁死心塌地守着,能与蓝忘机的琴共鸣,又能在乱葬岗怨气中生出灵智——这三件事叠在一起,怎么都不像寻常鬼物。

“蓝湛。”他翻身坐起,“你有没有觉得,那东西对我们俩都挺熟?”

蓝忘机正在烧水,闻言手上微顿:“嗯。”

“对我熟不奇怪,我在乱葬岗住过那么久,地脉里多少沾着我的气息。可对你熟——”魏无羡眯起眼,“你以前来过乱葬岗几次?”

“数次。”

“哪次待得最长?”

蓝忘机没有回答。

他待得最长的那次,是魏无羡身死之后。十三年问灵,琴音一遍遍落在乱葬岗外,灵力随着每一次呼唤渗入夷陵地脉。那些灵力并不汹涌,却绵长、执着,像雪落寒潭,无声无息,却从未停歇。

魏无羡看着他,声音渐渐低下来:“蓝湛,你问灵的时候,有没有把灵力输进乱葬岗里?”

蓝忘机沉默许久,才道:“有。”

“输了多少?”

“不知。”蓝忘机垂下眼,“每次问灵,灵力都会自然散逸。有一部分渗入地脉,我未曾刻意收回。”

魏无羡张了张嘴,半晌才慢慢道:“你那些灵力,加上乱葬岗的怨气,再加上我当年留下的气息——”

“或许会孕出什么。”蓝忘机替他说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难以置信。

“不可能。”魏无羡先摇头,“灵力与怨气相冲,能孕出什么?凶尸?怨灵?可那东西说话清楚,会发脾气,会护着温宁,还会嫌你琴吵——这哪里像怨气凝出来的怪物?”

“不知。”蓝忘机道,“但温宁在守它。温宁不会守害人之物。”

魏无羡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我再上去一趟。这回不带陈情,也不让你弹琴,空手去。”

他再次走上山道。这一次,怨气墙出现得比昨日更快。魏无羡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里头那位,我不吹笛,也不弹琴,就聊两句,行不行?”

墙没有动。

“你让温宁出来也行。”

墙仍无反应。

“那我问一句,你答一句。点头摇头总会吧?”

墙内安静许久,终于裂开一条小缝。一根由怨气凝成的短棍伸出来,轻轻戳了戳地面,像是在说:问。

魏无羡忍住笑:“你是个人?”

短棍戳了一下地面。是。

“活的?”

又戳一下。

“温宁守着你?”

再戳一下。

“你多大了?”

短棍悬在空中停了片刻,随后在地上歪歪扭扭画了一个“六”。

魏无羡一怔。六岁。

他脑中飞快掠过这些年发生的事。六年前,他尚未重生,温宁守着他的残魂与旧迹,蓝忘机仍在问灵。那时的乱葬岗,怎么会有个六岁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魏无羡又问。

短棍在地上慢慢画了一个字:忘。

魏无羡盯着那个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忘。忘机的忘。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你知道你爹娘是谁吗?”

短棍停了很久,最后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不”。

“你从哪来的?”

短棍一笔一划地写:乱葬岗。

魏无羡还想再问,短棍却忽然缩回。墙内传来那个声音,比先前清楚许多,仍带着闷闷的稚气,却咬字干净:“问完了。走。”

“哎,等等——”

雾墙已经合拢。

魏无羡站在墙前,将方才的答案一一捋过。六岁。不知父母。生于乱葬岗。温宁守着。与蓝忘机的琴共鸣。也与他魏无羡的气息相熟。

他慢慢走回山脚,在蓝忘机对面坐下,声音有些发干:“蓝湛,乱葬岗里那个东西,是个六岁的孩子。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从乱葬岗里出来。温宁守了她六年。”

蓝忘机看着他。

“六年前。”魏无羡舔了舔唇,“你还在问灵。我也还死着。”

蓝忘机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按。极轻的一声嗡鸣散开,飘向乱葬岗方向。片刻后,山腰处传来一声几乎相同的回应。

蓝忘机指尖微颤。

“她叫忘。”魏无羡道,“我问她名字,她写了个‘忘’字。”

蓝忘机闭了闭眼。

山腰怨气墙内,少女蹲在地上,用树枝将那个字划去。温宁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温宁。”少女忽然开口,“外面那个人,问了我好多问题。”

“魏公子?”

“嗯。”少女扔掉树枝,抱着膝盖坐下,“他问我爹娘是谁。我不知道。他问完还笑了一下,笑得可难看了。”

温宁沉默。

“你认识他。”少女看着他,“你认识外面那个人。”

温宁点头。

“他是谁?”

温宁想了很久,才道:“他叫魏无羡。我活着的时候,他救过我的命。”

少女歪头:“你死了之后呢?”

“死了之后,他又救了我一次。”

少女安静片刻,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土:“那他刚才笑得难看,是不是因为我不肯告诉他我爹娘是谁?”

温宁张了张嘴,没能答上来。

少女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温宁蹲下身,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温宁,你教我的字我都认完了。”

温宁一怔:“我知道。”

“你教我的那些,我都会了。举一反三也会。”少女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你还有什么能教我的?”

温宁想了想:“很多。”

“那你教。”少女道,“我不凶你了。刚才吼你,是因为你走了那么久才回来,我生气。”

温宁低下头:“对不起。”

“不要对不起。”少女伸手拍了下他的脑袋,拍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连忙缩回手,“我讨厌离别。你以后不要离开我了。”

温宁看着她,看了许久。少女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你看什么。”

“忘。”温宁轻声道,“魏公子和蓝二公子在山下,没有要走的意思。我……我想去跟他们说清楚。他们不会伤害你。”

少女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温宁立刻补道:“你不愿意,我就不去。”

少女盯着他,眼底那点锋利慢慢散开,变成一种温宁看不太懂的情绪。她垂下眼,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你去说。”她低声道,“但你要回来。”

“回来。”

“说好了。”

“说好了。”

少女伸出小拇指。温宁愣了愣,也伸出小拇指与她勾住。少女晃了两下,松开手,转身往洞里走。

“你去吧。”她在洞口停住,没有回头,“我数三个数。”

温宁拔腿便跑。

少女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方才那些硬邦邦的话说完了,脸上强撑的神情也收了起来。此刻无人看见,她才把嘴角轻轻往下撇了撇。

“我不凶你了。”她闷闷自语,“你教我的字我都认完了。举一反三也会。你教什么我都学。”

她抬起头,望向山腰外那片灰蒙蒙的怨气。

“别让我一个人了。”

山脚下,温宁跑得急,在营地前绊了一跤。魏无羡眼疾手快,伸手将他捞住,才没让他一头栽进火堆里。

“温宁!”魏无羡拽住他胳膊,“慢点,你急什么?”

“魏公子。”温宁站稳,喘了两口气——凶尸本不必喘气,可他仍习惯性地做了这个动作,“蓝二公子,我有话跟你们说。”

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蓝忘机将琴挪到一旁,温宁却没有坐。他站着,双手绞在一起,绞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们不能抢她。”

魏无羡:“谁?”

“忘。”温宁道,“她是我守着的孩子。你们不能抢她。”

魏无羡举起双手:“不抢不抢,我就问问。你先坐下,慢慢说——她到底是谁的孩子?”

温宁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蓝忘机。他的目光在蓝忘机脸上停留最久,嘴唇动了又动,最后低声道:“是你们的。”

魏无羡脸上的笑消失了。

蓝忘机缓缓抬头。

“六年前。”温宁的声音越来越轻,“魏公子身死时,血落在乱葬岗。蓝二公子问灵十三年,灵力渗入地脉。乱葬岗的怨气将那些血与灵力裹在一起,裹了十六年,三年前她破壳而出。她叫忘。她……是从你们的血里长出来的。”

魏无羡张着嘴,半天没能合上。他转头去看蓝忘机,只见蓝忘机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按在琴上,指节泛白。

“温宁。”魏无羡的声音难得慢下来,一字一句地问,“你说的这个孩子,她多大了?”

“三年前破壳时三岁,如今六岁。”

“她长什么样?”

温宁想了想:“很像蓝二公子。眼睛、眉毛、鼻子都像。但嘴巴和笑起来的时候,像魏公子。她不爱笑,可偶尔笑一下,就跟魏公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魏无羡看向蓝忘机。蓝忘机没有看他,只望着乱葬岗的方向,眼底微微泛红。

“蓝湛。”魏无羡叫他。

蓝忘机没有应声。

“蓝湛。”魏无羡又叫了一声,伸手握住他的手。蓝忘机的手很凉,凉得令人心惊。魏无羡握紧了些,蓝忘机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向魏无羡。

“我去见她。”蓝忘机道。

“一起去。”魏无羡点头,又转向温宁,“她愿意见我们吗?”

温宁犹豫片刻:“她让我来说清楚,但没说见你们。”

“那她还说了什么?”

温宁复述道:“她说,‘你去说,但你要回来’。”

魏无羡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几分哑:“这孩子倒是分得清里外。”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温宁,你回去告诉她,就说魏无羡和蓝忘机想见她一面。她若不愿见,我们也不逼她。我们就在山脚住着,住到她愿意见为止。”

温宁点头,转身往山上跑。跑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魏公子。”

“嗯?”

“她脾气有点冲,但不坏。”温宁认真道,“她很好。只是……有点怕人。”

魏无羡摆摆手:“知道了。你去吧。告诉她,见不见都行,我们不走。”

温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怨气墙后。魏无羡望着山道方向,慢慢坐回火堆旁,对着跳动的火光发了很久的呆。

“蓝湛。”他忽然开口,“你问灵十三年,问出来个女儿。”

蓝忘机沉默。

“我死了一回,死出来个女儿。”

蓝忘机仍沉默。

“咱俩这算什么。”魏无羡把脸埋进掌心,声音闷闷的,“十六年前就有了孩子,现在才知道。”

蓝忘机终于低声道:“她叫忘。”

“嗯,忘。”魏无羡抬起头,眼圈微红,嘴却还硬着,“忘机的忘。温宁说她像我,可她写名字时选的是‘忘’,不是‘魏’,也不是‘蓝’。蓝湛,她选了你那个字。”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指尖轻按琴弦。一声清音落下,飘向山腰。片刻后,山腰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比先前更快,也更近。

魏无羡听着那声回应,忽然笑了:“行吧。六岁。脾气冲。怕人。嫌你琴吵。护着温宁。还嫌我笑得难看。”他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这性子,怎么听着跟我小时候一个德行。”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

“你别看我。”魏无羡推他,“你闺女。你那个‘忘’字。你负责哄。”

蓝忘机低下头,指尖在弦上轻轻弹出一个音。山腰处安静片刻,随即传来一段断断续续的回应,像是现学,却学得极快。

魏无羡靠在蓝忘机肩上,闭着眼听那两个音一来一回,嘴角弯着,许久才轻声道:“蓝湛。”

“嗯。”

“她学你弹琴。”

“嗯。”

“她学得还挺快。”

蓝忘机没有应声,只又弹了一个音。山腰处很快传来一模一样的回应,清清脆脆,像一粒石子落入深潭,终于有了回音。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