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宁离开的那天,夷陵的天穹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乱葬岗的怨气终年如厚重的铅云般低垂,将日升月落、阴晴圆缺统统掩埋,这里没有四季,亦无风雨。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伫立在伏魔洞幽深的洞口,赤裸的双足深深陷入漆黑如墨的腐土之中。她仰起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即将远去的背影。那时的她,破壳不过数月,身量仅仅及至温宁的腰腹,瘦弱得好似一株刚从冻土中挣扎探头的嫩芽,仿佛一阵稍大的阴风便能将她轻易折断。
温宁缓缓蹲下身,动作迟缓而笨拙地褪下自己的外袍,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他那双僵硬粗粝的手指在系带时显得格外吃力,最终打成了三个歪歪扭扭的死结,滑稽地挂在少女瘦削的胸前。少女垂眸扫过那些死结,又抬起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望向他。
“你要走。”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她的语速极慢,咬字带着一种未经打磨的生涩,声音好似粗糙的砂纸摩擦过陈旧的陶罐,干涩、简短,却字字清晰。温宁听懂了。
“很快就回来。”温宁低声说道。
他的手在少女的发顶悬停了片刻,终究没有落下。他始终不知该如何触碰她。这孩子初破壳时,周身裹着一层由怨气凝结而成的薄膜,稍一触碰便会崩裂,他整整守了七天七夜,才等到那层膜自行脱落。后来虽能触碰,但他每次都要犹豫许久。她太轻、太脆,他唯恐自己指尖那浓重的死气会透过肌肤渗入她的体内,伤了她根本。
少女静候片刻,见他迟迟不动,便主动向前迈了一小步,将冰凉的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掌心。
温宁的手猛地一颤。
“多久。”少女问。
“很快。”
“很快是多久。”
温宁张了张嘴。他向来不擅言辞,生前如此,死后化作凶尸更是木讷。他思索片刻,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天?”
少女盯着那五根苍白的手指,认真地数了一遍,随后也伸出自己瘦小的手,张开,合拢,再张开,如此反复掰弄了三遍,最后笃定地说道:“十五天。”
“五天。”
“五天。”少女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五天。我数。”
温宁不知她是否真的会数数。这三年里,他教她辨认文字,教她分辨灵力的气息,告诉她山下活人的模样,却唯独未曾教过她如何计算时日。她连昼夜更替都是凭借怨气的浓淡来感知,乱葬岗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混沌,哪里来的“天”可数呢?
可既然她说她会数,温宁便信了。
他起身,沿着蜿蜒的山道向山下走去。行出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望去。少女依旧站在伏魔洞的洞口,裹着他宽大的外袍,像是一截被路人随手插进荒地的木桩。袍角拖曳在地上,沾染了黑土的污渍,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
温宁加快了脚步。他怕自己若再回头第二次,便再也迈不开腿了。
他离开乱葬岗时,整片地界的怨气随着他的步伐剧烈翻涌,仿佛某种庞大而无意识的生灵在低声呜咽送别。温宁未曾察觉,他的满心满眼都是魏无羡。
魏无羡回来了。三年前他归来时,温宁守了三年,确认那人不再需要自己后,才重返乱葬岗。可如今魏无羡又需要他了。聂明玦的凶尸之变、金光瑶留下的烂摊子、江澄与魏无羡之间那道明解暗结的伤痕、蓝忘机将人带回云深不知处后引发的种种波澜……一桩桩,一件件,魏无羡嘴上不说,温宁却看得分明。他活着时无人需要,死后魏无羡需要他,他便去了。这是刻在温宁骨血里的本能,改不掉,死了也改不掉。
他想,处理完这些事便回来。五天,十五天,至多一个月。那孩子虽然沉默寡言,但极为听话,让她等,她便一定会等。
温宁不知道的是,他走后的第一个夜晚,少女没有进伏魔洞。
她坐在洞口,仰头望着天。乱葬岗的夜空没有星辰,怨气浓稠得如同熬过头的黑粥,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她就那样坐了一整夜,偶尔低头掰下一根手指,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一……二……三……”
数到五时,她停下动作,死死盯着山道的方向。
没有人来。
她重新从一开始数起。
数到五,依旧空无一人。
那一夜,她大约数了二十遍“五”,数到后来自己也乱了章法,手指掰得乱七八糟,早已记不清数到了何处。天亮时分——倘若乱葬岗也有“天亮”这一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全数张开仍不够用,便将脚趾也加上,凑出了二十。
“二十天了。”她对着空荡荡的山道喃喃自语。
自然无人应答。
少女在洞口又枯坐了三天,将那“二十”数了又数。第四天,她做出了一个决定:温宁说五天,她数到二十了人还没来,定是自己数错了。她将数字归零,重新开始。
归零,重数,数到五。
归零,重数,数到五。
归零。
归零。
归零。
不知从何时起,她不再数了。或许是数到后来连自己都不记得究竟重复了多少遍“五”,又或许是某一刻她突然顿悟,无论数多少遍,那条蜿蜒的山道上都不会再出现那个笨拙、走路微跛的身影。她只是每日醒来,习惯性地朝山道方向瞥上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温宁曾教她辨认灵力的气息。活人的灵力是暖的,凶尸的死气是凉的,而怨气则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团浑浊。她在乱葬岗四周布下了一层薄薄的怨气“膜”,并非杀人的禁制,仅仅是一层感知。有人靠近,她便能知晓。
她将这层膜的灵敏度调至了极致。
高到什么程度呢?方圆十里内,哪怕是一只野兔跑过,她都能感知到兔爪上沾染的那点微弱生气。她每日靠着这层膜“看”着外面的世界,搜寻着是否有身影向山上走来。
没有人来。
来的只有野兔、山鸡,偶尔还有一只迷路的野狗。
后来她将感知范围又扩大了五里。依旧没有。再扩,还是没有。一直扩展到感知的极限——大约覆盖了半座夷陵山——她终于看见了山脚下偶尔路过的散修。那些人身上散发着暖色的灵力,与温宁不同,温宁身上是凉的,但那凉意中藏着一丝她无法言喻的东西,好似冬日里哈出的一口白气,看着冰冷,落在手上却是温热的。
那些人身上没有这种东西。只有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暖。
少女收回感知,不再看向山脚。她告诉自己:温宁五天就会回来。只是她数错了。
温宁在云深不知处一待便是三年。
连他自己也未曾料到。聂明玦之事的收尾比预想中更为复杂,金光瑶死前留下的隐患层出不穷,江澄与魏无羡之间的心结表面解开,暗地里却依旧纠缠,蓝忘机将魏无羡带回云深不知处后又发生了数起不大不小的变故。温宁跟着四处奔走,他习惯了,魏无羡唤他他便去,从未多想。
第三年开春,诸事终于尘埃落定。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住得安稳,蓝忘机每日冷着脸跟在他身后,江澄偶尔来访,二人见面便吵,吵完便走,下次照旧。温宁立在一旁看着,忽然发觉无人再唤他做事了。
魏无羡不再需要他了。或者说,魏无羡有了蓝忘机。
那晚,温宁在客房枯坐了一整夜。凶尸本无需休息,但他保留了生前的一些习惯,偶尔假装自己还活着。他坐了一夜,脑海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乱葬岗里的那个孩子。
三年。他许诺的五天,竟一去便是三年。
温宁从云深不知处不告而别。他什么都没带,因为他什么都不需要。他是凶尸,不饮不食不眠,三日三夜便可抵达夷陵。他离开时,魏无羡正与蓝忘机争抢最后一坛天子笑,无人留意他的去向。
两日半后,温宁回到了乱葬岗外围。他伫立在夷陵山道上,看见乱葬岗的怨气比他离开时浓烈了近一倍,灰黑色的雾霭从山腰翻涌而上,将整座山头包裹得密不透风,连伏魔洞的轮廓都隐没其中。昔日的乱葬岗怨气尚有缝隙,活人虽难久留,却也能进入;如今那些缝隙全然消失,怨气凝结成一块密实的铁壁。
温宁向山上走去。行出十几步,他停下了。
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从乱葬岗深处传来。庞大、静谧,带着某种温宁熟悉却又无法名状的特质。那股气息是活的,是清醒的,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温宁继续向上。怨气在他面前自动分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让出一条狭窄的小径。温宁沿着小径行至半山腰,路断了。浓稠的怨气在他前方重新合拢,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墙。
温宁伸手触碰。怨气墙并未攻击他,却也拒绝他通过。他向左,墙便向左移;他向右,墙便向右移。他尝试用自身的死气去融合,却纹丝不动,那层怨气比他身上的死气更为致密坚实。
“忘。”温宁喊道。
无人回应。
“忘,是我。”温宁再次呼唤,“我回来了。”
怨气墙静默伫立,纹丝不动。
温宁在墙前站了许久。他不知所措。从前那孩子虽不爱说话,但温宁说什么她便听什么,会点头,会摇头,会拽着他的衣角让他蹲下,费力地往外蹦字。如今她说“不见”,温宁便当真束手无策。
温宁在墙外站了一整夜。
他不知道的是,墙的另一侧,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贴在最厚的怨气层上,同样站立了一夜。
少女长大了。从三岁到六岁,她的身量拔高了一截,却依旧消瘦,颧骨微微凸起,脸上唯一圆润之处便是那双眼睛,又大又黑,凝视人时好似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她站在怨气墙后,隔着那层灰黑色的雾霭,静静地看着温宁。
温宁瘦了。凶尸不会消瘦,但温宁看起来就是瘦了。他站在墙外,双手垂在身侧,时不时向前探一下,像极了一只找不到家门的犬。他喊“忘”时声音发闷,喊“是我”时尾音低落,喊“我回来了”时已没了底气。
少女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她在伏魔洞深处蹲下,抱紧双膝,将脸埋进臂弯。
“骗子。”她闷声说道,声音被胳膊压得很小,“你说五天的。”
她以为温宁走了便会很快回来。她将“五”数了无数遍,多到后来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数了多少遍。起初她每日都去山道口张望,后来改为三日一次,再后来七日一次,直至最后不再前往。山道口空荡荡的,看与不看并无分别。
可她今日还是去了,在温宁看不见的地方。
温宁在墙外站了一夜,她在墙内蹲了一夜。温宁未走,她也未走。
次日清晨,温宁终于有了动作。他转身向山下走去,似乎打算换个方向绕路上山。少女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小,忽然站起身,冲到墙边。
“温宁。”她喊道。
温宁猛然回头。
怨气墙依旧横亘,他看不见她,但他听见了。
“忘?”
少女张了张嘴,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她想问他这三年去了哪里,想问他为何不回来,想问他是否知晓她数了多少遍“五”,想问他是否明白她后来为何不再数了。可最终脱口而出的只有一句:“你不要再来了。”
温宁愣在原地。
“骗子。”少女的声音隔着怨气墙传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再也不要信你了。”
温宁从那句话里听出了哭腔。他慌了,向墙边冲了两步:“忘,你听我说——”
“不听。”
“魏公子那边的事——”
“不听!”
少女猛地吼了一声。那声音并不大,却震得整个乱葬岗的怨气随之颤动,山腰上的灰黑浓雾翻涌着冲天而起,凝结成数十根尖锐的刺,从墙头探出,直指温宁。温宁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即停住,抬头望着那些尖刺。
尖刺并未射出。
少女隔着墙,泪水已流了满脸,但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你走。回去找你的魏公子。”
温宁张着嘴,一言不发。他本就不会说话,此刻更是哑口无言。
僵持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温宁缓缓上前,走到墙根下,伸出手,掌心朝上,贴在那层怨气上。
“忘。”他说,“我错了。”
墙内一片寂静。
“你打我骂我都行。”温宁说道,“但我不走。”
过了许久,怨气墙变薄了些,大约薄了一根手指的厚度。温宁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道从墙内透出,缠上了他的手腕。那股力道凉凉的,带着几分犹豫,在他腕上绕了两圈,随即猛地一拽,将他整个人向前拖了半步。墙在他面前裂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挤入。
温宁挤了进去。
怨气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他看见少女站在三步之外,双眼通红,脸上满是泪痕,但嘴唇紧紧抿着,似要将所有情绪都强行压回心底。温宁想上前,少女伸出一只手,掌心朝向他,做了一个“停”的手势。温宁停住。
“五天。”少女说。
温宁低下头。
“你说五天。”少女的嘴唇开始颤抖,“我数了好多遍五天。后来不数了。”
温宁将头垂得更低。凶尸无需呼吸,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几乎窒息。
“我以后不走这么久。”温宁说道。
“以后?”少女擦了一把脸,眼睛依旧泛红,但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强硬,“你还想有以后?”
“我……”
“你再说‘五天’,我就把你扔出去。”
温宁闭上了嘴。
少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向伏魔洞内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飘来:“进来。外面冷。”
温宁跟了上去。他其实感觉不到冷,凶尸哪知冷暖。但他没有说话,乖乖跟着少女进了伏魔洞。少女在洞内找了个角落蹲下,拍了拍旁边的地面。温宁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背靠着洞壁。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少女的脑袋慢慢歪了过来,靠在温宁的胳膊上。温宁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又过了一会儿,少女的呼吸变得平稳,双眼合上。
她睡着了。
温宁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一整夜。
少女重新开始数“五天”了。但这次她加了一条规矩:温宁若超过五天不回来,她便三天不理他。温宁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日出门前先向她报备:“我去山外围转转,天黑就回来。”少女听了便点点头,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不回,不理你。”温宁点头:“两天就回。”少女将三根手指收回两根,剩下一根戳在他胸口:“一天。”温宁应道:“一天。”
然后他真的每天都回来了。
少女每次见他回来,嘴上不说,却会多分给他一小块“领地”——乱葬岗的怨气由她掌管,她划了一小块给温宁,让他在其中随意行事。温宁的那块领地后来被她越扩越大,大到温宁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太大了。”少女头也不抬:“你话多。扩大点,省得你在我耳边叨叨。”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少女六岁了。
温宁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他守着她,她使唤他,偶尔闹脾气,偶尔和好。乱葬岗与世隔绝,外面的事与他再无关联。魏无羡不需要他了,他有蓝忘机。江澄也不需要他,他有整个云梦江氏。聂怀桑更不需要他。
可那日,温宁从山外围巡查归来,脸色有些不对。
少女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符,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温宁站在洞口没有进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魏公子来了。”
少女画符的树枝停住了。
“还有蓝二公子。”温宁说道,“他们想进乱葬岗。被挡在外面了。”
少女将树枝扔在地上,站起身。她六岁了,站在温宁面前脑袋还不及他胸口,但起身的那一瞬,温宁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们来做什么。”少女问。
“不知道。”温宁摇头,“但他们喊我的名字。”
少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温宁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补充道:“我没应。”
“你应不应关我什么事。”少女扭头向洞口走去,“你出去见他们就是了。以后不用回来了。”
温宁跟上去:“忘——”
“你去啊!”少女回头冲他吼道,“我又没拦你!你跟他们走就是了!反正你本来也是他们那边的!”
温宁停住了脚步。
少女吼完这一句自己也停了下来。她喘了几口气,声音降了下来,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你出去告诉他们,再不走,死。”
温宁张了张嘴。
少女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猛地往下一压。整片乱葬岗的怨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脚狠狠踩下,山腰以上的浓雾翻涌着冲天而起,灰黑色的气流凝结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厚墙。山道口传来魏无羡的声音,隔着怨气墙听不太真切,但能听见他在喊“温宁”。
少女收回手,看了温宁一眼。那一眼让温宁想起了她三岁时的模样,瘦小,站在洞口,说“你要走”。
“你去跟他们说。”少女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得没有任何情绪,“说完就回来。回不来就别回了。”
她转身进了伏魔洞。温宁听见她在里面喊了一句:“五!”
温宁愣了一下,随即拔腿向外跑去。他一路跑到山腰的怨气墙前,魏无羡的声音就在墙那边:“温宁?你在里面吗?这墙怎么回事?”
温宁深吸了一口气——尽管他不需要呼吸,但此刻吸一口气能让他说话不那么颤抖。
“魏公子。”温宁说道。
墙那边安静了一瞬。魏无羡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温宁!你果然在里面,快给我开个门,这墙邪了门了,我居然进不去——”
“你们走吧。”温宁说。
魏无羡的笑声戛然而止。
“温宁?”蓝忘机的声音响起,比魏无羡低沉,也比魏无羡缓慢。
“这里不欢迎你们。”温宁将少女的话转述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无比,“再不走……死。”
墙外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魏无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了笑意:“温宁,你被人威胁了?里面是谁?你告诉我——”
“里面的人不想见你们。”温宁说道,“魏公子,你走吧。我……我以后不回去了。”
“温宁。”蓝忘机的声音这次近了一些,像是走到了墙边,“里面是谁。”
温宁没有回答。
他想起少女三岁时仰头看他的样子,赤着脚,裹着他的外袍,说“五天”。他想起少女六岁时戳他胸口的手指,说“一天”。他想起刚才少女转身进洞时喊的那一句“五”。
“是我要守的人。”温宁说完这句话,转身向洞内走去。身后魏无羡又喊了几声,他听见了,但没有回头。
他走回伏魔洞,少女正蹲在角落里,脸埋在胳膊里。温宁在旁边坐下,和上次一样。少女没有抬头,闷闷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五。”
“嗯。”
“你出去了多久。”
“大概……半炷香?”
“半炷香不是五。”少女抬起头,脸上没有泪,但眼睛红了一圈,“你超时了。”
温宁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然后一根一根往回收,收到第四根时停住:“四。”
少女瞪了他一眼,将他的手拍下去。
“下次再说‘五天’,”少女说道,“我数到三你就得回来。”
温宁点头。
“一。”少女伸出一根手指。
温宁愣了一下。
“二。”
温宁反应过来,拔腿向外跑去。少女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带着一点温宁听不太出来的东西,也许是笑,也许是别的什么:“三——!”
温宁跑出去大约百来步,又跑了回来。他停在洞口,探进半个脑袋:“我回来了。”
少女蹲在原地没动,嘴角抽了一下。
“三。”她说,“你迟了。”
“你没说要从几开始跑。”
“我说了,三。”
“你从一说的。”
“我说了‘一’。”
“你没说‘从一开始跑’。”
少女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扔了过去。温宁缩回脑袋,树枝打在洞壁上,弹了回来,掉在地上。少女起身走过去捡树枝,捡起来的时候嘴角又抽了一下。
温宁站在洞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三年好像也不算太长。
至少她还让他回来。
而山道外围,魏无羡站在怨气墙前,摸着下巴,看了一会儿那堵密不透风的灰黑色雾气,转头对蓝忘机说道:“蓝湛,你觉不觉得,温宁刚才说话的语气……像在护什么东西。”
蓝忘机看着那堵墙,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琴上,琴弦未动,但琴身微微发着热。
“里面有什么东西。”蓝忘机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