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没有再多留片刻和陆骁僵持,淡淡收回目光,侧身从少年圈出的方寸空隙里从容走出。身姿挺拔松弛,步伐不急不缓,从头到尾没再给陆骁多余一个眼神,仿佛刚才那番剑拔弩张的对峙,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闹剧。
这份极致的淡定,比冷脸争吵、比发怒斥责,更让陆骁窝火。
他僵在原地,看着沈辞温和雅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胸腔里的戾气憋得上下翻腾,浑身的力气都像打在了棉花上,又闷又堵。
他最受不了沈辞这副样子。
永远稳得住、永远不在意、永远高高在上,把所有人的情绪、所有人的棱角,都看得一清二楚,随意拿捏。
陆骁攥紧了手心,下颌线绷得死死的。
拭目以待?
行。
他倒要看看,这个靠着圆滑算计混到顶层的男人,到底有多少真本事,又能装多久的温柔体面。
第二天一早,上午八点半,鼎盛投资总部大楼准时全员到岗。
整栋写字楼灯火通明,员工步履匆匆,纪律森严,处处透着老牌顶尖投行的规整与严谨。所有人都按着考勤打卡、就位工作,唯独会议室门口,靠着一个身形桀骜的身影,格格不入。
陆骁单手插兜,站在走廊窗边,一身黑色休闲衬衫,没穿正装,没打领带,松松垮垮,散漫至极。
他是九点整才慢悠悠踏进公司的,整整迟到三十分钟。
人事部门的员工战战兢兢站在一旁,看着这位来头吓人的大少爷,不敢催、不敢罚、不敢多说一句,只能硬着头皮悄悄给顶层办公室发了消息,如实报备。
全公司上下都提前打过招呼,新来的陆骁是沈总亲自带的人,背景深、脾气爆,谁都招惹不起。
没人敢管,没人敢劝。
唯独沈辞,不怕。
五分钟后,电梯门缓缓打开。
沈辞一身规整熨帖的纯白正装,袖口扣得一丝不苟,眉眼温润干净,气质清冷又儒雅。一夜过去,他眼底从容依旧,看不出半点昨日对峙的波澜,依旧是那个滴水不漏、情绪从不外露的沈总。
他走出电梯,目光淡淡扫过走廊里散漫张扬的少年,语气平静无波,公事公办:“迟到三十分钟,入职第一天,扣全勤,记一次工作违纪。”
话音落下,旁边人事员工大气不敢出,心里暗暗捏了把汗。
来了!
全公司没人敢管的陆少爷,也就只有沈总,敢这么不留情面、一视同仁地处置。
陆骁闻言,挑了挑眉,嗤笑一声,压根没当回事,抬脚慢悠悠走到沈辞面前,姿态随意又挑衅:“扣呗。我不差这点工资,你随便扣。”
他压根不在乎这点小钱,沈家、陆家的家底,这点薪资对他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
他就是不爽沈辞这套规矩压人的样子。
明明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卖个人情,偏偏非要公事公办、立规矩压他,摆明了就是想给他下马威,想磨他的性子。
陆骁眼神带着几分桀骜的嘲讽:“沈辞,没必要吧?大家都是熟人,我刚来第一天,你就跟我算得这么清楚?显得你公正廉洁?”
沈辞垂眸翻着手里的员工报备表,指尖划过纸面,动作从容优雅,头都没抬:“职场没有熟人,只有上下级和规矩。”
他抬眼,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你家里把你交到我手里,不是让你来混日子的。陆骁,你要是只想摆烂混薪资,我这里不养闲人,你随时可以回陆家躺着。”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陆骁的自尊心。
他这辈子最讨厌别人觉得他是靠家里的废物、是只会混日子的纨绔。
少年眼底瞬间燃起戾气,语气冷硬:“我不用你可怜,也不用你赶我走。你不就是想管我、想治我?行,我留下来陪你玩到底。”
“我倒要看看,你能拿规矩困我多久。”
沈辞看着他炸毛却幼稚的模样,心底毫无波澜,只是淡淡点头:“很好。有骨气是好事,希望你接下来工作也能这么硬气。”
说完,他转身走向顶层独立办公室,丢下一句:“进来,我给你安排工作。”
陆骁冷哼一声,跟在他身后,一脸不服不忿,浑身写满了抗拒。
办公室宽敞明亮,极简高级,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繁华天际线。
沈辞坐在办公桌后,随手将一叠厚厚的文件推到桌前,纸张整齐堆叠,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报表、项目底稿、客户资料。
“今天上午,把这些全部整理归类,核对一遍基础数据,错误标注出来,十点半之前交给我。”
陆骁低头扫了一眼那厚厚一摞文件,瞬间皱眉,满脸不耐:“这么多?”
“新人基础工作量。”沈辞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全公司新人第一天都是这个量,没有特例。”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陆骁靠在桌前,双手环胸,桀骜道,“我不是来打杂整理文件的。你要是只会让我做这些鸡毛蒜皮的杂活,那你这师傅,也没什么水平。”
他是来入行学项目、学经商、学掌权的,不是来做这种文员打杂的琐碎活。
沈辞抬眸,眼神清淡,不恼不怒,字字精准压制:“连基础数据都看不懂、整理不明白,你拿什么做项目?拿你的脾气,还是拿你陆家的名头?”
一句反问,瞬间堵得陆骁哑口无言。
“商圈拼的是脑子、细心、专业,不是谁脾气大、谁背景硬。”沈辞放下水杯,目光直视他,温和却锋利,“你觉得琐碎,是因为你眼高手低、一无根基。我不磨你的耐心,你永远沉不下来。”
陆骁被怼得脸色发沉,心里火气直往上冒。
他最讨厌沈辞这样。
不骂人、不发火、语气永远温和,可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他痛处,把他的自负、骄傲、锋芒,一点点压得死死的。
可偏偏,他挑不出半点错处。
“行,你厉害,你有理。”陆骁咬了咬牙,伸手一把拽过那堆文件,语气带着赌气般的蛮横,“我做。我倒要看看,你之后还有多少规矩等着压我。”
他抱着文件走到旁边闲置的助理工位坐下,低头开始翻页。
密密麻麻的数据、繁琐的表格、枯燥的文字,看得他心烦意乱。
他从小到大自由散漫,打架、赛车、闯荡,从来没安安稳稳坐过办公室,更没耐心做这种细致枯燥的工作。
越看越烦,越做越躁。
短短半个小时,陆骁已经烦躁得摔了两次笔。
他故意敷衍了事,随便翻页、随便勾选、随便标注,数据对错一概不查,排版混乱、漏洞百出,纯粹就是应付差事,故意跟沈辞对着干。
十点半,他准时把一堆乱七八糟、错漏百出的文件扔回沈辞桌面。
“做完了。”
沈辞放下手中工作,低头粗略翻了两页。
短短两秒,无数错漏、潦草标注、混乱排版映入眼帘。
漏洞多到离谱,敷衍得明目张胆。
沈辞抬眸看向一脸无所谓、坐等挑刺的少年,语气依旧平静:“你认真做了?”
“我做完了就行。”陆骁挑眉,一脸桀骜,“又不是什么大事,差不多得了。沈总,没必要事事较真吧?”
“职场没有差不多。”
沈辞随手将文件全部推回他面前,淡淡开口:“全部重做。十点五十之前,我要一份零差错、排版规整的成品。做不完,今天全员下班,你留下来通宵整改。”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陆骁的怒火。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辞!你故意找茬是吧!”
少年嗓音骤然变冷,戾气瞬间炸开,周身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野性锋芒尽数展露,“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故意折腾我?”
周围办公区的员工听到动静,全都悄悄抬头,屏住呼吸,不敢出声,默默吃瓜。
谁都没想到,第一天入职,两人就直接在办公室正面硬刚。
面对少年暴怒的质问,沈辞依旧稳稳坐着,眉眼温和,气场丝毫不输,慢条斯理道:“我不是看你不顺眼,我是按规矩办事。”
“敷衍工作、漏洞百出,换任何一个员工,都会被退回重做,严重的直接记过扣绩效。”
他抬眼,目光清亮,字字戳心:“陆骁,你想跟我较劲、想跟我对着干,我都可以陪你。但你别把幼稚当本事,别把散漫当个性。你要是一直这种态度,这辈子都入不了商圈的门,永远都是别人嘴里靠家里撑腰的废物。”
废物两个字,彻底戳爆了陆骁的底线。
他最忌讳、最不甘的就是别人觉得他是废物。
少年眼底瞬间泛红,戾气滔天,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沈辞,语气又冷又凶:“你再说一遍?”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一温一烈,一静一躁,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生怕脾气暴戾的陆骁当场动手。
可沈辞依旧从容淡定,丝毫不怕他的威胁,淡淡重复:“我说,你现在的样子,就是扶不起的纨绔。”
“你——”
陆骁胸腔剧烈起伏,浑身紧绷,指尖死死攥紧,青筋隐隐冒出,一腔火气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从未被人这么不留情面、一针见血地当众戳穿短板、碾压自尊。
换做别人,他早就一拳挥上去,打得对方不敢多嘴。
可眼前这个人是沈辞。
是长辈托付、是业界大佬、是温润体面、从不与人争执的沈辞。
他一旦动手,就是彻底失格,就是落人口实,就是坐实了自己野蛮暴戾、一无是处的名声。
陆骁死死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戾气,眼底满是不甘与憋屈。
行。
沈辞真行。
最会拿捏人心,最会戳人痛处,最会用最温柔的样子,做最狠的打压。
良久,他猛地冷笑一声,带着满身戾气拿起桌上的文件,语气冰冷僵硬:“重做就重做。”
“我倒要看看,你能压我多久。等我站稳脚跟,我倒要看看,你这层温温柔柔的假面具,还能不能戴得住。”
说完,他转身坐回工位,憋着一肚子火气,咬牙开始重新整改文件。
这一次,他不敢再敷衍。
他可以输脾气、可以输争执,但绝不能输能力、绝不能让沈辞看死自己。
沈辞看着他隐忍较劲、被迫低头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
野性难驯、骨头极硬、自尊心极强。
暴躁是真的,幼稚是真的,但骨子里的韧劲,也是真的。
只是太年轻、太锋利、太容易被情绪牵着走。
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处理自己的工作,语气轻缓平静:“早点做完,下午带你对接项目方。既然留下来做事,就别一直闹别扭耗自己。”
陆骁头也不抬,语气硬邦邦带着不服:“不用你管。我自己心里有数。”
嘴上依旧抵触、依旧针锋相对,可手上的动作,却实打实认真了许多。
枯燥的数据一点点核对,混乱的排版一点点修正,潦草的标注一点点删除重写。
窗外日光渐盛,办公室安安静静,只剩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轻响。
一个从容掌控、步步压制,一个桀骜不服、暗中较劲。
两人的博弈,没有硝烟,却寸寸交锋、步步拉扯。
陆骁一边做着繁琐的工作,一边心里越想越别扭。
他恨沈辞的克制、恨沈辞的体面、恨沈辞永远稳占上风、永远拿捏他。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悄悄飘向办公桌后的男人。
看他垂眸工作时清隽雅致的侧脸,看他指尖翻页的从容姿态,看他哪怕久坐疲惫,也依旧身姿挺拔、仪态规整的模样。
这个人太稳、太优秀、太耀眼。
温柔是真的,厉害也是真的,滴水不漏的强大,更是真的。
他嘴上百般抵触、处处针锋相对,心底却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异样的在意。
他就是不服。
不服这个人永远高高在上,不服这个人能轻易压过自己,更不服自己明明满心敌意,却偏偏一次次被他吸引、被他牵动情绪。
十点五十,陆骁准时将整改完毕、零差错、排版规整的文件递了过去。
依旧语气冰冷、带着别扭的傲气:“检查吧,这次挑不出毛病了。”
沈辞接过,快速翻看一遍,确实工整细致、毫无漏洞。
他抬眸看向满脸不甘、眼底还带着未散戾气的少年,语气难得柔和了几分:“不错。静下心做事,你很聪明,一点就通。”
一句平静的认可,却让憋着一早上火气的陆骁,心底莫名一滞。
他愣了两秒,随即别扭地别开眼,嘴硬道:“不用你夸。我本来就不差。”
永远不服输,永远不肯服软,永远嘴硬心软。
沈辞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