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开始前一个小时,小满把入口处的牌子擦了第三遍。
牌子上写着开放时间、活动区域、退款咨询方式,以及几个醒目的字:大型设备仍暂停使用。
“已经很干净了。”南枝说。
“我知道。”小满把抹布叠好,“手闲不下来。”
她们为这场小规模活动准备了很久。此前延期留下的退款和物料款仍在按记录逐项处理;新的安排经过必要的场地、安全和经营条件核实,确认可以在约定范围内进行。桌椅数量、人员和开放区域都比最初的设想小。
吴姐带着布偶来了。她把车停在约定位置,先和工作人员核对搬运路线,再将自己的箱子一只只搬进来。箱盖掀开,小兔子的耳朵歪向不同方向,像刚睡醒。
“今天带了多少?”小满问。
“成品不多,材料倒带了一些。”吴姐笑着说,“之前讲好的,我不指望你们保证销量。”
“通道这边不要放箱子。”老蔡指着地上的标记,“客人从这里走,门口也得留出来。”
吴姐把箱子挪回摊位范围:“这样可以吗?”
“再往里一点。”老蔡说,“我只能看日常现场位置,具体安全要求按活动方案和现场负责人确认。”
南枝拿着清单走过来,逐项检查。入口咨询人员到位,清洁工具放在约定地点,已确认使用的电源由负责人员检查过;停用设备区的围栏完整,不能因为今天有人来就打开。
她在记录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请各负责环节的人确认。签字不意味着其他人的职责都压到她一个人身上,只意味着她负责的检查确实做过。
“先吃点东西。”许放递给她半个面包。
“你不是在核最后一批退款?”
“该跟进的已经记到工作表,等处理时间到了再查。”许放说,“现在我负责这里的收款记录和活动账。吃完再忙。”
南枝接过面包,咬了一口。面包有些凉,夹心却还是软的。她站在售票亭旁,望见天上残留的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天气预报。
风比前两天小了,地面也经过检查和清理,但仍要留意变化。她们设了明确的暂停条件,遇到不适宜继续的情况就按预案处理,不把今天必须办成当作唯一目标。
第一位来的是一对祖孙。孩子看见围栏后的旋转木马,立刻拉着奶奶往那边跑。入口工作人员蹲下来解释:“木马今天不能坐,我们的活动在这边,你们可以先看看介绍,再决定进不进去。”
孩子的脚步慢下来:“那以后能坐吗?”
“要等检查和相关条件完成,具体时间现在还不能确定。”工作人员递上一张活动说明,“如果今天想参加,里面有手作和小摊位。不想参加也没关系。”
奶奶接过纸,低头问孩子。孩子盯着木马看了一会儿,转头发现吴姐桌上摆着的小兔子,终于松开奶奶的手,走向另一边。
小满在旁边悄悄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他会哭。”
“哭也正常。”南枝说,“我们说明白,不承诺做不到的事就好。”
陆续有人进来,但人数比南枝原先估计的少。上次延期后,有些家庭另有安排;天气虽然转好,仍有人担心再次下雨。她们没有把未到的人数算成入场,也没有在账号上发“人气爆满”。
午后,吴姐的摊位卖出几只布偶。她坐在桌边教一个小女孩缝兔子的围巾,动作慢得像在等线自己穿过布。
“这样会不会耽误你做生意?”小满问。
“她先问我能不能教,我说可以。”吴姐说,“今天人不多,我有时间。不过如果后面排队,就不能每个人都教这么久。”
小满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体验时长影响接待能力。她在旁边加了一个星号,提醒自己别只看材料成本。
入口处忽然传来争执。一名家长带着两个孩子,想从侧面进入停用区域拍照。工作人员说明围栏不能越过,对方皱眉:“我们不坐,只站门口拍一张,也不行?”
南枝走过去,没有先把手机举起来录像。
“抱歉,这一侧属于暂停进入的区域,今天不开放。”她指向经过确认的拍照位置,“如果您愿意,可以在这边拍到园区背景,但不会靠近设备。”
“我们刚才从外面看,明明有人在里面。”
“那是负责检查和维护的工作人员,在约定权限内工作。游客现在不能进入。”
家长看了看孩子,语气缓和一些:“孩子一直想坐木马,我还以为今天能开。”
“是我们让您失望了。入口和活动说明里写了设备停用,但如果您参加的项目与预期不同,我们可以按公布的规则帮您处理。”
她请工作人员拿出活动说明和对应的退改指引,没有要求家长当场作决定。对方与孩子商量后,决定先去看手作区。
小满等人走远,低声说:“刚才我差点想告诉他们站近一点也没事。”
“我也能理解他们想拍照。”南枝说,“但我们自己都没权力保证那个位置可以进入,就不能因为人少而放松。”
“下次牌子是不是写得更大一点?”
“可以。也看看线上报名页面是不是足够明显,不只靠门口解释。”
她把这一条记进复盘本。不是把每一次不满意都归咎于顾客没看清,也不是为了一句好评随口承诺。
到了傍晚,风又大起来。轻便的桌牌被吹倒,工作人员按事先约定压好或收起非必要物料。负责现场安全的人查看天气和条件后,建议提前结束部分室外环节。
“还有几组没开始做。”小满看着名单,“是不是再等十分钟?”
南枝去问现场负责人,确认暂停建议不是随口一说,也查看了场地和预报。她转回来:“按预案提前结束室外部分。已经报名的家庭,提供约定的后续处理方式。”
小满有些心疼:“我们本来人就少。”
“人少也不能把预案当摆设。”
她们向还在场的家庭说明情况,按事前公布的条款协商退款或其他可行安排。有人愿意等以后再参加,也有人希望直接退款。许放把每一笔登记清楚,不因对方说“以后再来”就默认可以保留款项。
吴姐帮忙把轻的布偶收进箱子。她今天卖得不算多,却说:“比我第一次来时清楚。摆在哪、什么时候收,事先都说过。”
“但客流比我们希望的少。”小满说。
“这就是生意。”吴姐把最后一只兔子放好,“你们没向我保证过,我也是看了条件才来的。”
园区里的人渐渐散去。老蔡检查围栏,小满清点剩余材料,清洁人员按约处理地面。南枝没有急着拍一张“成功收官”的照片,而是先陪许放核对收款和退款申请。
一笔笔数字落到表格里,收入不是空白,但后面跟着物料、人手、清洁、必要服务以及尚需结算的费用。许放看完说:“现在不能说赚了。几项账还没齐。”
小满坐在折叠椅上,把鞋底沾的纸屑揭下来:“我本来以为人少一点也没关系,至少大家都挺高兴。”
“高兴很重要。”南枝说,“但如果每次高兴完都欠下一笔我们付不起的钱,就没法一直办下去。”
“那我们可能亏了?”
“有这个可能。等凭证齐了再算。”
小满抬头看她:“你现在连安慰人都要等凭证?”
南枝笑了一下:“可以先安慰你。今天你没有把退票电话丢给别人,入口出了问题也及时说了。你做得很好。”
小满愣了一下,又低下头:“那账还是要算。”
“对。”
夜色落下时,几盏经确认可以使用的普通照明灯亮起来。光落在空着的桌面上,没有效果图里成串的气球,也没有五百组家庭。
可今天真正来过的人,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进,知道不满意时找谁,也有人拿着自己做的小纸车回家。
南枝不打算把这些感受换算成虚假的利润。她合上复盘本,在封面写:第一次小规模活动,待完整结算。
许放把最后一张回单夹进去:“明天我核完所有费用,给你看结果。”
南枝点头。无论最后是赚是亏,她们都得知道真实答案。
收摊时,一个穿蓝色雨衣的孩子忽然跑回来,站在手作桌旁东张西望。工作人员认出他,问是不是落了东西。
孩子点头:“我的纸车不见了。”
母亲在后面追上来,连声说不好意思。她们刚才急着赶车,走到街口才发现作品没带。
小满陪孩子回到活动区域,先请他描述纸车的样子。桌上有两辆未领走的作品,她没有随手递过去,而是问:“你的是哪一种颜色?有没有写名字?”
“红色的,窗户旁边有一只小狗。”孩子比画着,“狗的耳朵是绿色。”
其中一辆正好符合。母亲确认后,小满才交给孩子。孩子接过去时,纸车的一个轮子已经翘起来。他盯着轮子,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当场修。
“我能借胶带给你。”小满说,“但是要在桌边做,不能跑进后面的区域。”
孩子认真地点头。母亲陪他坐下,两个人把翘起的轮子重新贴好。胶带多出一小截,孩子拿剪刀前先看了工作人员一眼。
“可以用这把圆头的。”小满说,“用完放回盒子。”
修好后,孩子举着纸车跑到出口,又折回来道谢。那句“谢谢姐姐”声音很轻,被远处收桌子的碰撞声盖掉一半。小满还是听见了,笑着朝他挥手。
南枝看到这一幕,在复盘本上记下:作品领取和遗失物要有清晰流程,收摊前提醒参与者检查。她没有把孩子的名字记进去,也没有拍照。
许放核账时又发现一笔订单备注不完整。负责收款的工作人员说,这一笔属于手作材料费,但具体对应哪组家庭需要查原始凭证。
“能先算成收入吗?”小满问。
“先列待核,不把备注不清的直接归到某个项目。”许放说,“总入账和用途都要能对上。”
南枝帮忙把纸质登记按时间排好,找到一张收据副联。上面金额一致,但项目名称写得不完整,不能只凭金额认定是同一笔。她们联系负责登记的人核实,并保留说明,等第二天对照完整记录。
这时候园区已经没有顾客。老蔡关好外围灯,回来时看见她们还坐着,便把门口的折叠椅搬进仓库。
“这里交给我们就行。”南枝说,“蔡叔,你按排班先回去。”
“我把门锁检查完。”老蔡说,“今天有人来,最后走的时候多看一遍。”
他检查了入口、通道和停用设备区的围栏,发现一块提示牌被风吹歪,便扶正并记录位置。南枝没有因为活动已经结束就说“明天再看”。
小满把最后一袋废纸交给清洁人员,回来时腿有些酸。她坐下,端起冷掉的水喝了一口:“我今天才发现,一个人问方向都要花好几分钟。如果以后人多,入口至少要再安排一个人。”
“写下来。”南枝说,“不只记今天人少的情况,也记哪几个时段忙不过来。”
“那是不是还要多付人工?”
“是。想让更多人来,就要把照顾更多人的成本算进去。”
小满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又把字念出来:“客流不是越多越好,要看能不能接住。”
“这句不错。”许放说。
“那能不能写进明天的总结?”
“可以,但别写成已经总结出全城游客规律。今天只是一次小范围活动。”
小满在句子后加上括号:本次观察。她合上本子,终于把背靠到椅子上。
南枝望着桌上的待核订单。活动已经结束,工作却还有一段路。她没有催任何人留到深夜,把明天必须跟进的事项分好负责人,再确认每个人知道自己的工时和交接安排。
离开之前,大家各自看了一眼那张活动告示。纸上“设备暂停使用”几个字还贴得很牢。南枝没有将它撕下,只把旁边过期的活动时间摘掉,留出位置给以后经过确认的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