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每一笔都得算

许放把三张预算表摊到桌上时，小满先去找最后一行。

“赚多少？”她问。

“现在还不知道。”许放把纸往回拉了一点，“你先看前面。”

第一张是不开活动、只维持必要运营的支出；第二张是少量预约制手作；第三张是规模更大的园区活动。每张表上都有日期和版本号，数字旁边分成“已确认”“询价中”和“估算”。空着的地方比小满想象中多。

“怎么这么多问号？”

“因为还没得到报价。”许放说，“如果我把空格都填成一个看着顺眼的数，最后一行当然能算出来，但那不叫预算。”

沈南枝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此前几天，团队一直在整理场地资料、询问活动条件，也在核对租约及房东提出的要求。她们并没有因此自动取得长期经营权，所有尚需确认的事项都要写进计划。

“我们今天先做一个能承受的方案。”她说，“不是证明什么都能办。”

老蔡拎着水壶进来，听到这句，把壶放在门口：“要我搬桌子吗？”

“暂时不用。先请你帮我们看场地清单。”南枝把草图递过去，“哪些地方有积水，哪些东西必须由合适的人来处理，你比我们熟。”

老蔡戴上眼镜，坐到桌边。他先圈出上次雨后水流经过的位置，又指出一根靠墙的旧电线：“这个先别算进去。我只能告诉你它在哪儿，能不能用、怎么用，要请专业人员看。”

小满顺着他的笔尖看过去：“上次那场延期活动不是没用到它？”

“没用到，不等于以后就一定没问题。”老蔡说。

许放在表格旁写下：临时供电需核实，费用待报价。她没有把“暂时不用”写成“免费”。

南枝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左边写必须有，右边写希望有。桌椅、人员、清洁、必要的安全措施和退款预留被列在左边；灯光装饰、主题表演和拍摄团队先放在右边。

小满盯着右边那一列：“把这些都删掉，会不会看起来很寒酸？”

“删掉之前，先问它们解决什么问题。”南枝说，“如果一串灯只是让照片好看，却需要额外布线和人员，我们可以先找更简单的办法。”

“表演呢？有表演，大家才愿意停下来。”

“可能是。但我们有没有问过愿意来的人？他们更需要表演，还是坐下来做手工的地方？”

小满不服：“你也不能因为没问到，就认定没人喜欢。”

“对。”南枝点头，“所以我说先问，不是认定不需要。”

她们把之前自愿留下咨询方式的人数和可联系范围整理出来，准备在适当授权范围内询问。小满提醒，处理旧退款时留下的号码只能用于订单，不可以直接拿来宣传新活动。

“这个我记得。”她说，“上次差点顺手群发。”

“记得就好。”南枝说，“我们还可以在公开账号发一份不收个人资料的简单问题，让愿意回答的人自己说。”

许放抬头：“结果要记样本多少。十个人说喜欢，不能写成所有家长都喜欢。”

老蔡听得发笑：“你们这张表，连说话都要记账。”

“说错话有时比一笔账还难收。”小满说。

午前，她们打电话咨询桌椅租赁。对方按数量、运输、安装和回收分别报价，雨天取消有不同处理条件。南枝请对方把条件发成文字，确认只是询价，不是已经下单。

第二家报价更低，却不包含运输。小满差点把最低数字填进表格，许放拦住她：“先加上运费再比。还有，搬运是谁做，现场有没有人接收。”

“我和蔡叔可以搬。”

老蔡摇头：“我能做的部分会做，但不能提前把所有搬运都算成免费。万一那天我有别的工作，你找谁？”

小满把笔停住：“那按需要请人的情况也算一个版本。”

“对。”许放说，“自己做可以省钱，但要算时间和能力，不能靠某个人临时多干。”

南枝将两份报价的适用条件写在一起：同样的桌椅数量、运输距离、安装方式和取消条款。她发现低价方案加上运输后并不一定更便宜，但也没有因为贵一点就直接淘汰。供应商是否能在计划日期提供服务、合同条款是否清晰，同样需要看。

小满托着下巴：“你以前做策划也这么算？”

“以前有财务和采购团队。”南枝说，“我经常只拿到一个总数，再从里面想办法。后来项目赶时间，有些成本是同事用自己的时间填进去的，表上看不出来。”

“那不是好事。”

“不是。”南枝把预算表上的“人员”圈出来，“这次不能再这样。”

电话响起，是一家演出团队。对方愿意提供一段短节目，费用比她们预想的低，但希望园方提供舞台、音响、交通和两餐。

“我先问清楚。”南枝没有立刻答应。

她问了节目时长、所需电力、搭设及拆除时间、取消规则，以及是否需要额外的场地许可。对方回答了能确认的部分，剩余内容表示可以发一份需求清单。

挂断电话，小满已经在手机上搜灯光照片。

“还没决定。”南枝提醒。

“我只是看看。”

“可以看。但我们先把附带费用加进去。”

许放在纸上写下场地、音响、交通和餐食。没有正式报价的部分仍打问号。老蔡补充，临时用电不能从停用设备线路随意接，必须找有资质的人核查。

一项项列下来，演出团队的报价不再是那个最显眼的低数字。南枝拿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先不订。等预算完整再决定。”

小满有点沮丧：“你是不是准备把最吸引人的都删了？”

“我准备删掉我们承担不起、又不能确认安全的部分。”南枝说，“真正吸引人的东西，不一定是最贵的。”

“比如？”

“比如让来的人做完手作能带走自己的作品，或者和家人一起完成一个小任务。但那也要算材料、人手和空间。不能因为它看上去简单，就假装没有成本。”

许放在第二张表上写下：单人材料消耗待实测。南枝从库存中取出几张纸，和小满试着按照流程做一个小模型。小满手快，五分钟就剪好了车身，却把胶带扯得满桌都是。

“一个人需要多少？”南枝问。

“这卷我用了……大概一点？”

“‘一点’没法写进表里。”

她们重新量了一次纸张和胶带，把有损耗的部分也算进去。小满不甘心，又做了第二个，发现给轮子画装饰比剪车身费时。

“如果孩子要大人陪着，这里得留时间。”她说，“不是把材料一摆就能收工。”

“还要有人讲解、收拾桌面、处理剩余材料。”南枝写下，“一位工作人员能照顾几组，得根据实际流程和安全要求评估，不能随便填。”

两人做完模型，桌上多出两辆不会动的小纸车。一辆轮子圆，一辆轮子歪，小满把歪的推到南枝面前：“这辆算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不能让最好看的那一份代表全部成本。”

南枝没忍住笑了。她把纸车摆在预算表旁，又把真正需要核算的数字移到不会被杯子压住的位置。

下午，房东方面发来信息，询问阶段计划何时能提交。对方说明需要看到经营思路、安全安排、实际数据和资金来源，但并未承诺只要交表就一定续约。

南枝回复会在核对后提供现阶段材料，并标明哪些事项仍待确认。

“能不能写我们争取举办活动？”小满问。

“可以，前提是把条件写完整。比如取得必要确认、场地符合要求、预算可承受，并不写成一定能办。”

“这样看起来好像没底气。”

“有底气不是把不确定的都删掉。”南枝说，“是知道哪里还不确定，并且有人负责去核实。”

傍晚，许放算出一份初步底线：在现有确认条件下，若收入低于某个范围，活动可能产生损失；但几项关键费用仍未报价，因此不能将那个数字对外当成最终结论。

南枝让她保存计算过程，把版本号和日期写上。她没有给表格起名“盈利计划”，而是写：小规模活动成本测算，未完成。

小满收拾桌子时，看到右边被划掉的表演和灯光，叹了口气：“这些以后还会回来吗？”

“如果以后我们有能力、也确实有人需要，可以再谈。”南枝说，“删掉这一次，不等于永远不做。”

她把白板上的“希望有”保留下来，没有擦。只是在每一项前面加了一个小方框，提醒自己：确定需求、确认条件，再决定。

手机响了一声，是吴姐回复前几天的询问。她可以等园区确定方案后再看档期，但周末还有别的订单，不会为一场尚未定下的活动一直空着时间。

“这很正常。”南枝说。

小满把答复记下：“那我们的人手还不够。”

“明天继续问。”南枝合上文件夹，“也要先算清楚请人需要多少钱、做什么、工作多久。不能只说来帮忙。”

天黑前，老蔡把场地草图拿走，准备再核一次排水位置。南枝在桌边坐了一会儿，预算表上的问号仍然不少。它们看起来不漂亮，却比随手填满的数字更让她安心。

她知道，房东未必会因为这份诚实的表格就答应续约，摊主也不会因为她认真算账就一定愿意来。

但如果连自己需要什么、能承担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没有资格要求别人相信那句“我们想办法”。

许放临走前又回来，把一张单独的表递给她：“这是取消和延期时的费用。你刚才看的是正常进行的版本，这张也要看。”

南枝逐项核对。桌椅租赁在不同时间取消，可能需要承担不同费用；有些物料可以重复使用，有些则无法退回。她在表旁边注明，目前只是询价，不代表园区已经接受任何订单。

“如果活动准备到一半，发现天气不合适呢？”她问。

“按最后签的合同和实际发生情况处理。”许放说，“现在的询价可以帮我们比较风险，但不能代替最终合同。”

小满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我也问到一家清洁公司。他们需要先看场地面积，不能只凭我说的‘不大’报价。”

“那就约在我们有人在场的时候看。”南枝说，“告诉对方哪些区域停用，不能进入。”

老蔡从门口探进头：“地上那处积水，我又拍了两张不同时段的照片。今天没下雨，但低处还湿着。”

“谢谢蔡叔。”南枝接过照片，“我们把时间和位置记上，不说整个园子都一样。”

她们把信息放到同一个文件夹。每份资料都注明来源、经手人和是否已经确认。小满看着排列整齐的文件名，感叹：“以前我觉得活动策划最重要的是会想点子。”

“想点子很重要。”南枝说，“但有人能安全来到、愿意留下，还能在活动结束后拿到该退的钱，这些也是策划的一部分。”

小满想了想，把纸车从预算表上移开，免得它压住一项待报价的清洁费用。她给那一行补上负责人和下次联系日期，再将笔放回笔筒。

“明天我去问人手。”她说，“先问工作内容和报酬，不让人家听到‘帮忙’才发现要站一整天。”

南枝点头。窗外拱门没有亮灯，桌上的表还差几个空格。她们没有把它们填成零，只在旁边留下了继续寻找答案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