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是农村人。这事艺霖是离婚以后才知道的。
他老家在吉林和黑龙江交界处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屯子,家里三间土房,父母都是种地的。他根本没在南方待过,那些年在游戏厅里吹的“在深圳修过机器”“在广州干过电子厂”,全是编的。他十六岁就离家,在县城混了几年,偷过自行车,倒过假烟,后来跟着人跑到长春,在一家游戏厅门口蹲了三天,才等来母亲那句“行,留下吧”。
艺霖知道这些的时候,正坐在母亲家的炕上,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结婚证。是赵刚的一个远房表哥来找她,说赵刚欠了他两千块钱,让她帮着还。她说不认识赵刚,那表哥急了,把赵刚的老底全抖了出来。
“他哪是什么南方人,他家就在靠山屯,他妈现在还在地里刨土豆呢。他身份证都是花钱办的,连名字都是假的。他真名叫赵建军,结婚那会儿怕你查,才弄了个假证。”
艺霖听着,一句话都没说。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结婚证,照片上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男人,原来连名字都是偷来的。
母亲坐在灶台边,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苗噼啪响了一声。她没看艺霖,只说了一句:“我早就知道。”
艺霖抬起头:“你早就知道他是农村人?”
“我知道他不是好东西。”母亲的声音淡淡的,“但不知道他连名字都是假的。”
艺霖没再说话。她想起赵刚跪在游戏厅水泥地上的那个晚上,膝盖磕得响,眼眶通红,说“我赵刚这辈子没求过谁”。原来那场戏,从名字到眼泪,全是假的。
离婚手续办得异常顺利,因为赵刚根本没来。他只托人捎来一句话:“离就离吧,反正也没领过真证。”
艺霖愣住了。她翻出那张珍藏的结婚证,又去民政局查了档案,工作人员告诉她:“系统里查不到你们的结婚记录,这张证是伪造的。”
她抱着子琪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原来从一开始,这场婚姻就是一场骗局。赵刚用假户口、假身份证娶了她,甚至连女儿的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都是空白。
可就在她准备把那张假结婚证撕掉的时候,子琪突然从她怀里挣出来,摇摇晃晃地站在地上,伸手去够那张红色的证件。
“琪琪,那是脏东西,不要碰。”艺霖想拦住她。
子琪却一把把结婚证抓在手里,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宝贝一样。她才一岁多,话还说不利索,但已经能听懂大人的话了。她知道爸爸妈妈要分开了,她不想让爸爸走,又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把那张红色的纸藏起来。
艺霖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琪琪,把那个给妈妈。”
子琪摇头,把结婚证往身后藏。
“琪琪乖,那个不能留。”
子琪还是摇头,小嘴瘪着,眼眶里蓄满了泪,马上就要哭出来。
艺霖叹了口气,伸手去拉她。子琪被拉了一个趔趄,手里的结婚证掉在地上,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艺霖心一软,弯腰把结婚证捡起来,塞进自己口袋里。子琪看见妈妈把证收起来了,以为爸爸妈妈不用分开了,立刻止住了哭声,咧开嘴笑了。
艺霖鼻子一酸,差点也跟着哭出来。
后来她才知道,子琪那天趁她不注意,把结婚证从她口袋里掏了出来,藏到了沙发缝里。一个才一岁多的孩子,居然知道要把“爸爸妈妈在一起的证明”藏起来,不让大人找到。
那天晚上,艺霖在屋里翻遍了也没找到那张结婚证。她以为是自己弄丢了,也没多想。直到赵刚来搬行李那天,子琪坐在沙发上,看着爸爸把一件件衣服装进箱子里,突然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沙发缝边,小手伸进去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本本,举到赵刚面前。
“爸爸,不走。”
赵刚愣住了。
艺霖也愣住了。
那张结婚证被沙发缝夹得皱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起来,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子琪把它举得高高的,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赵刚蹲下来,看着女儿手里的结婚证,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他伸手摸了摸子琪的头,声音沙哑:“琪琪,爸爸……爸爸对不起你。”
子琪不懂什么叫对不起,她只知道爸爸还是要走。她把结婚证塞进赵刚手里,赵刚却把证还给了她,然后拎起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子琪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结婚证,看着爸爸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艺霖从她手里轻轻抽出那张结婚证,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她知道,这张证是假的,但它曾经是子琪心里唯一的“家”。
离婚以后,赵刚反而来得勤了。
每隔半个月,他就会出现在巷子口,拎着一袋水果或者一箱牛奶,站在门口喊:“琪琪,爸爸来看你了。”
子琪每次都跑出去,扑进他怀里。赵刚把她举起来转一圈,逗得她咯咯直笑。艺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后来,赵刚身边多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个子不高,胖乎乎的,脸圆,眼睛小,穿着一件大花棉袄,站在赵刚身边,像一堵墙。她看见子琪,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这就是琪琪吧?真可爱。”
子琪不认识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在艺霖身后。
赵刚蹲下来,朝子琪招手:“琪琪,这是……这是阿姨,叫阿姨。”
子琪摇头,不肯叫。
那女人也不恼,从兜里掏出一把糖,递给子琪:“来,阿姨给你糖吃。”
子琪看了看糖,又看了看艺霖,见妈妈没点头,就没接。
赵刚有些尴尬,站起来,对艺霖说:“那个……我现在跟她在一起了,以后就带她一起来看琪琪。”
艺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进屋了。她不想让子琪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那女人确实不好看,又胖又土,站在赵刚身边,怎么看都不般配。但艺霖知道,赵刚现在吸毒,需要钱,而那个女人是卖身的,来钱快。他们俩凑在一起,各取所需罢了。
子琪后来还是跟那女人熟了。小孩子不记仇,谁给她糖吃,她就跟谁亲。那女人每次来都带糖,有时候还带一些小玩具,子琪渐渐也愿意叫她一声“阿姨”。
有一次,那女人蹲在地上陪子琪玩积木,艺霖在屋里收拾东西,听见那女人说:“琪琪,你爸爸说,以后要给你生个小弟弟,你高不高兴?”
子琪歪着头想了想:“小弟弟?”
“对啊,小弟弟。”那女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爸爸喜欢儿子,说女儿命不好,生儿子才有福气。”
艺霖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她这才知道,赵刚为什么从来不肯在子琪的出生证明上填父亲那一栏——他嫌子琪是个女孩,嫌她命不好,嫌她不能给他传宗接代。
子琪的奶奶也来过一次。那是个干瘦的老太太,穿着黑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子琪,又看了一眼艺霖,冷冷地说:“这丫头面相不好,克父。”
艺霖没忍住,回了一句:“她爸是自己把自己作死的,跟孩子有什么关系?”
老太太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来看过子琪一眼。
艺霖抱着子琪,站在门口,看着老太太远去的背影,心里又酸又疼。她低头对子琪说:“琪琪,你记住,你命好,你比谁都好。”
子琪听不懂,但看见妈妈笑了,她也跟着笑了。
那年冬天,法院的判决下来了。子琪判给了艺霖,赵刚每月支付抚养费。判决书上写得很清楚,但赵刚从来没给过一分钱。艺霖也没去要过,她不想跟那个人再有任何瓜葛。
她一个人带着子琪,白天在服装店上班,晚上帮母亲看游戏厅。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子琪一天天长大,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唱儿歌了。艺霖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有一天晚上,子琪趴在炕上,突然问了一句:“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艺霖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爸爸不回来了。”
“为什么?”
艺霖想了想,说:“因为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
子琪哦了一声,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艺霖看着女儿的后脑勺,心里默默说:琪琪,妈妈会把你养大的,妈妈会让你过得比谁都好。
窗外,长春的夜雪又落了下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