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长春的冬天来得格外早。艺霖裹着那件大红色的羽绒服站在民政局门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又迅速散开。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崭新的结婚证,照片上两个人笑得都很用力,只是男人的眼睛似乎总有些飘忽不定。
“走吧,回家。”身边的男人赵刚揽过她的肩,手指冰凉。
艺霖没多想,只觉得新婚的喜悦足以抵御北方的严寒。她不知道的是,这张结婚证上的“赵刚”两个字,连同那个身份证号码,都是假的。就像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而她,是唯一不知情的观众。
故事要从两年前说起。
艺霖的母亲是个要强的女人。丈夫走得早,她一个人把艺霖拉扯大,没靠过谁,也没求过谁。她没有正式工作,但脑子活络,胆子也大。那年老城区改造,她看准了时机,用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盘下一间临街的门面,开了一家游戏厅。
说是游戏厅,其实更像一个街坊邻居的聚集地。门脸不大,摆着七八台街机,一台麻将机,角落里还放着一张台球桌。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快乐游戏厅”五个字,旁边还画了个笑脸。
谁也没想到,这家不起眼的小店生意会那么好。
那几年正是街机最火的时候。放学后,半大的小子们揣着零花钱涌进来,往街机里塞硬币,打拳皇、打三国战纪,打得热火朝天。大人们下了班也爱来搓两把麻将,输了就骂骂咧咧地掏钱,赢了就得意洋洋地请客买汽水。到了周末,游戏厅里更是人挤人,连台球桌边上都围满了看热闹的。
母亲一个人忙不过来,艺霖放学后就来帮忙收钱、换币、擦机器。母女俩一个管账,一个管人,配合得倒也默契。日子虽然辛苦,但看着钱匣子一天天满起来,母亲脸上的笑纹也一天天多了。
赵刚就是那年秋天来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站在游戏厅门口,说自己是从外地来的,想找份活干。母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他会不会修机器。他说会,以前在南方干过维修。母亲让他试试,他蹲下来捣鼓了半小时,还真把一台老是卡币的街机修好了。
母亲满意地点点头:“行,留下吧。一个月三百,管吃不管住。”
赵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谢谢阿姨。”
他干活确实利索。每天来得最早,把地扫干净,把机器擦亮,把硬币码得整整齐齐。客人多了他招呼,客人少了他就蹲在门口擦鞋,或者把台球桌上的球摆成整整齐齐的三角。他嘴甜,见了谁都笑呵呵的,没多久就把街坊邻居都哄得高高兴兴。连那些最难缠的半大小子,都愿意听他两句。
艺霖那时刚从技校毕业,在附近一家服装店做收银员。每天下班路过游戏厅,总能看见赵刚站在门口擦机器,或者蹲在台阶上抽烟。他看见她,总是先把烟掐了,笑着喊一声:“艺霖,下班啦?”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赵刚会给她留一罐温热的露露,说天冷,暖暖手。会把她自行车链条上的油擦干净,说女孩子别沾这些。艺霖心里那点柔软的地方,就这么一点一点被他填满了。
母亲看在眼里,第一个反对。
“那小子不行。”母亲把碗往桌上一顿,声音压得很低,“你看他眼睛,飘着呢,不踏实。”
艺霖不服气:“妈,你对他有偏见。他干活多卖力,对我也好。”
“好?”母亲冷笑,“好能当饭吃?他连个正经户口都没有,说是外地来的,老家在哪都说不清楚。这样的人,你敢嫁?”
艺霖没再说话,但心里已经认定了赵刚。她年轻,觉得爱情能战胜一切,觉得母亲太势利,看不上穷小子。
那天晚上,赵刚跪在了母亲面前。
他跪在游戏厅冰凉的水泥地上,膝盖磕得响,眼眶通红:“阿姨,我是真心的。我赵刚这辈子没求过谁,今天求您把艺霖交给我。我保证让她过上好日子,以后您就是我亲妈,我给您养老送终。”
游戏厅里还亮着灯,最后一桌客人刚走,地上散落着烟头和瓜子壳。母亲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抹布攥了又攥,盯着他看了很久。灯光照在赵刚脸上,他的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倒真有几分诚恳。
母亲叹了口气:“起来吧,地上凉。”
那一跪,让母亲心软了。她想着,也许是自己多心了,也许这小伙子只是穷,但穷不怕,只要肯干,日子总能过起来。
艺霖后来才知道,赵刚那晚跪下去的时候,兜里还揣着一张假身份证。他连自己的真名都没告诉过她。
婚礼办得简单,就在游戏厅隔壁的小饭馆里摆了几桌。母亲掏钱给两人租了一间平房,又添置了几件新家具。赵刚没有亲人来,说是老家太远,回不去。母亲也没多问,只当他是孤身一人,可怜他。
婚后第二年,女儿出生了。艺霖给孩子取名子琪,希望她像美玉一样珍贵。产房里,赵刚抱着襁褓中的女儿,脸上难得露出温柔的神色。护士来登记出生证明时,赵刚说:“父亲那一栏先空着吧,回头我再补。”
艺霖躺在病床上,虚弱地点了点头。她没想到,这一空,就永远空了下去。
子琪满月那天,赵刚说要出去谈生意,连续三天没回家。第四天夜里,艺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男人,说是来找赵刚要债的。她这才知道,赵刚在外面欠了一大笔赌债。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赵刚开始彻夜不归,偶尔回来也是满身酒气。艺霖发现他手臂上有细密的针眼,问他,他就说是打点滴留下的。直到有一天,她亲眼看见赵刚和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在巷子口拉扯,那女人穿着廉价的红裙子,指甲涂得猩红,嘴里骂骂咧咧:“你他妈睡了我还想不给钱?”
艺霖站在路灯下,手里还拎着给子琪买的奶粉。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她想起母亲当初那句话——“你看他眼睛,飘着呢,不踏实。”
母亲是对的。可她明白得太晚了。
离婚手续办得异常顺利,因为赵刚根本没来。他只托人捎来一句话:“离就离吧,反正也没领过真证。”
艺霖愣住了。她翻出那张珍藏的结婚证,又去民政局查了档案,工作人员告诉她:“系统里查不到你们的结婚记录,这张证是伪造的。”
她抱着子琪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原来从一开始,这场婚姻就是一场骗局。赵刚用假户口、假身份证娶了她,甚至连女儿的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都是空白。
子琪在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抓着她胸前的衣襟。艺霖低头看着女儿稚嫩的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子琪,你爸爸是个骗子,你们从来没有过合法的父女关系。
但那一刻她明白,从今往后,她必须一个人把子琪养大。哪怕这世界再冷,她也要用自己的体温,把女儿护在怀里。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能一直延伸到子琪长大成人的那天。
那天晚上,艺霖抱着子琪回了母亲家。母亲开门看见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伸手接过孩子,又把她拉进屋里,说了一句:“锅里有饺子,还热着。”
艺霖坐在桌边,咬了一口饺子,眼泪混着醋一起咽了下去。母亲背对着她,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她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窗外,长春的夜雪又落了下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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