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停在天顺帝宫的丹墀下时,沈辞尘的仙骨已经凉透了。
三道锁链拖在汉白玉阶上,刮出细碎的火星。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沾满泥血的指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这就是仙?”
龙椅上的人没动,声音却像淬了冰的针,顺着锁链扎进他琵琶骨。沈辞尘抬眼,看见一个穿明黄常服的男人,四十来岁,鬓角微白,手里把玩着一枚赤红丹丸,丹气冲天,竟是用千年火灵芝混着龙血炼的九转长生丹。
“陛下,”周镇魔使躬身,“人带到。”
皇帝没理他,只盯着沈辞尘:“朕问你,长生,真能不死?”
沈辞尘咳了一声,血沫溅在锁链上,镇魔纹亮起,疼得他神魂一颤。他笑了笑,声音沙哑:“陛下手里那枚丹,吃下去,能多活三百年。三百年后,你会比现在更怕死。”
殿中一静。
周镇魔使脸色骤变,刚要开口,皇帝却抬了抬手。他盯着沈辞尘,忽然笑了:“好一张利嘴。难怪仙界容不下你——听说你三百年未进阶,仙元已枯?”
沈辞尘没答。
他当然没进阶。仙界进阶要吞同门仙元,他不肯,便被贬去守坠仙台,一守两百年。后来凡人王朝以十万百姓为祭,叩开天门,仙界第一件事,就是把“无用”的他推下去。
“朕不杀你。”皇帝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龙袍拖过地面,“朕要你做朕的长生鼎。每月取你一缕仙元,炼进朕的丹里。待朕飞升那日,你这身仙骨,便给朕铺路。”
殿中仙乐骤起,宫女鱼贯而出,捧着金盘,盘里是刻满符文的玉刀。
沈辞尘看着那刀,忽然想起三百年前,他第一次握剑。剑穗是娘编的,红绳,沾着灶灰。那时他以为,剑能斩不平,能护该护的人。
后来他才知道,剑斩不了仙,也护不了凡人。
“陛下确定?”他轻声问。
皇帝站定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确定。”
沈辞尘忽然抬手。
锁链哗啦作响,那把玉刀竟凭空一颤,刀尖转向,直逼皇帝咽喉。满殿惊呼,周镇魔使拔剑,却见沈辞尘只是抬着那只翻裂的手,指尖凝着一点极淡的光。
那是他最后半缕残魂。
“长生好啊。”他看着皇帝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可陛下忘了,仙骨是枷锁,也是刀。”
光落下的瞬间,整座大殿的符文同时亮起。皇帝早有准备,袖中甩出一道金符,将那点光硬生生挡在三尺之外。玉刀落地,碎成齑粉。
沈辞尘闷哼一声,被反震之力撞回囚车,喉头一甜,血涌了出来。
“不自量力。”皇帝整了整龙袍,脸色阴沉,“朕既敢请你来,就不怕你闹。这大殿,是仙界亲手赐的镇仙台。你每用一分力,锁链便剐你一分骨。”
沈辞尘靠在囚栏上,喘着气,忽然又笑了。
他笑得极轻,像黄昏里最后一点余烬。
“陛下可知,仙界为何赐你镇仙台?”
皇帝眯起眼。
“因为他们不要我了。”沈辞尘抬眼,目光穿过殿门,望向云外,“可他们忘了,被扔掉的刀,会生锈,也会……咬人。”
话音未落,他体内那三道锁链忽然齐齐一震。
不是往外挣。
是往里收。
旧日仙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困兽在笼中磨牙。沈辞尘闭上眼,任由锁链剐进骨缝,任由残魂被黄昏的风一寸寸吹散。
他听见了。
听见万人坑里半块玉佩的轻响,听见三百年前娘在灶边的咳嗽,听见自己第一次握剑时,那个小孩问——
仙长,长生真的好吗?
他没答。
可他心里那句话,比锁链还沉。
若许重归云外路,不辞枯骨葬孤云。
只是这云外路,他要先踏着这满殿金玉,一步一步,走回去。1
越看越想接着往下看,完全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