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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天上人

仙骨葬孤云

泥水灌进喉管时,沈辞尘闻见了铁锈味。

不是血。是烂在泥里的兵刃锈透的味道,混着冻硬的尸血,渗进他每一寸骨缝。他趴在万人坑边沿,十指抠进冻土,指甲翻裂,才勉强没滑下去。

天上人是不该沾这种泥的。

三百年前他登仙那天,九霄云外垂下百丈金阶,仙鹤衔着玉牌落他掌心,牌上刻着“长生”二字,烫得他神魂发颤。满座仙官举杯,说他根骨清奇,万载逍遥,当为仙界柱石。

如今那柱石折在泥里,仙骨被三道玄铁锁链穿透琵琶骨,锁链上刻着凡人王朝的镇魔纹,每动一下,就剐下一层仙力,剐得他连抬头都费劲。

“哟,这还有一个喘气的。”

靴子碾上他后颈,碾得他脸埋进泥里。沈辞尘偏头,看见一双镶着东珠的鹿皮靴,靴边跟着个穿绯色官袍的男人,手里摇着折扇,扇面上画着个抱剑的仙人,笔触轻浮。

是凡人王朝的镇魔使,姓周。三日前就是这人带着三千铁骑,把坠仙台围了七重,用凡铁铸的锁链把他拖下来。

“听说仙长当年一剑能断江?”周镇魔使蹲下来,扇骨挑起他下巴,“如今怎么连条野狗都打不过?”

沈辞尘没说话。

他喉结动了动,咽下满口泥血。仙骨在锁链下嗡鸣,那是他三百年苦修攒下的根骨,如今成了最沉的枷锁,压得他神魂都快散了。残魂飘在体外,像一缕将熄的烟,被黄昏的冷风一吹,就往万人坑的尸堆里飘。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他刚入仙门时,师尊坐在云头问他:“长生为何?”

他那时答得斩钉截铁:“为看遍沧海桑田,为护心中之人,为不堕轮回。”

师尊笑了,说:“你日后便知。”

如今他知了。

万人坑里埋的都是求长生的人。有山野修士,有世家子弟,甚至有个小国的皇帝,派了三千童男童女来求仙丹,结果仙丹没求着,全死在坠仙台的乱石里。他们的尸骨堆在这里,和泥土混在一起,连名字都没留下。

众生皆道长生好。

可长生是什么?

是他眼睁睁看着同门师兄为争一枚仙丹,剜了师弟的仙骨;是仙后宫里养着三千面首,每百年换一批,死了就扔进忘川;是他登仙三百年,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因为所有人都怕他,怕他的权,怕他的长生。

他笑过。

第一次笑是在百年前,仙后寿宴上,他看见一个小仙童偷偷把仙桃塞给凡间的乞丐,被罚了三百仙鞭。他坐在席上,看着仙童的血溅在白玉阶上,忽然就笑了。

长生最断魂。

断的不是命,是心。

“仙长笑什么?”周镇魔使皱了眉。

沈辞尘没理他。他望着天,天是灰蒙蒙的,没有云,没有仙鹤,只有几只乌鸦在万人坑上空盘旋。他忽然很想回去。

不是回仙界。

是回他还是凡人的时候,回那个小山村,回他娘还在的时候,回他第一次拿起柴刀,砍柴换米的时候。

可他回不去了。

仙骨锁着,残魂将散,就算能挣脱锁链,他也只是个半死不活的废人。凡人王朝不会放过他,仙界更不会——他们要的是他体内的仙元,要炼进仙器里,要供在祭坛上,要当成镇魔的筹码。

“带走。”周镇魔使站起身,“陛下要活的。”

铁链哗啦响,沈辞尘被拖起来。他踉跄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望了眼万人坑。

坑里有个小修士的尸骨,手里还攥着半块玉佩,玉佩上刻着“长生”二字,和他当年那块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若许重归云外路。

他闭上眼。

不辞枯骨葬孤云。

锁链拖过青石板,声响刺耳。沈辞尘被扔进囚车,押往京城。街边挤满了百姓,有人扔烂菜叶,有人骂“妖仙”,有个小孩被大人捂住眼,却还是从指缝里偷看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好奇。

沈辞尘忽然想起,他当年第一次下山,也有个小孩这样看他。那时他穿着白袍,背着剑,仙风道骨,小孩跑过来问他:“仙长,长生真的好吗?”

他那时答:“好。”

如今他多想告诉那孩子,不好。

可他没机会了。

囚车驶过城门,他看见城楼上的匾额,写着“长生王朝”四个大字,金漆闪闪,刺得他眼睛疼。

众生皆道长生好。

他靠着囚栏,慢慢闭上眼。残魂在体外飘着,越来越淡,越来越轻,像要被风吹散。

若许重归云外路。

他忽然笑了。

不辞枯骨葬孤云。

囚车后的万人坑里,半块玉佩忽然亮了一下,又灭了。

风卷着灰,吹过荒野,吹过山岗,吹向云外路。

那里没有仙,没有长生,只有一片孤云,等着一个枯骨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