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我引你去阳间。”孟婆敲了敲破碗。
江见月闭上眼。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猛地拽住她,再睁眼时,人已经趴在医院走廊冰冷的瓷砖上了。
鼻腔里全是消毒水味,脑袋像被电钻凿着。高烧三十九度,连呼出的气都烫人,胃里一阵阵干呕。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牌:实习护士,林小雅。
“为了几个连神智都没了的小鬼,把自己折腾在半死不活的凡人躯壳里。”
温随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一袭玄色法袍,跟这惨白的医院走廊格格不入,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江见月,你救世的姿态,真挺可笑的。”
江见月没理他,扶着墙站起来,顺着走廊往妇产科病房走。
刚走到7号病房门口,里面传来一个男人轻声细语的哄劝:“没事宝贝,打了就行,咱们以后还长着呢。你怕疼,咱们就选最便宜那个,忍一忍就过去了。”
江见月透过玻璃看进去。
病床上躺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床头的病历本写着:第三次人流。子宫内膜极薄,极难受孕。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坐在床边打手游,头都没抬。
“我们在一起四年了,你当时为什么死活不肯戴套?你就顾你自己舒服!”女人抓着床单,哭得直发抖。
“哎呀,我忘了嘛。你烦不烦,老揪着这个不放。”男生不耐烦地退出游戏,站起身,“我去抽根烟,你自己签个字把手术做了吧。对了,最便宜那档在哪交钱?”
江见月站在门外,指甲死死抠进掌心。
“看清楚了?”温随飘在她身侧,语气平淡,“你们凡人自己造的因果。自己不爱惜自己,指望谁来心疼?”
“她二十五岁了,她确实蠢。”江见月咬着牙,转过头盯着温随,眼底全是火气,“但这四年,那个男的图自己痛快,连个套都不肯戴。女方怀了三次,刮了三次,他连一毛钱的违法成本都没有。凭什么风险全让女人的子宫来担?”
温随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这时,隔壁VIP病房突然传来一声暴躁的摔打。
江见月转过头。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正把B超单砸在妻子脸上。妻子面如死灰,剖腹产的刀口还没长好,捂着肚子死死抓着男人的袖子哀求:“我头胎才半岁,这胎再打,我会死在手术台上的……”
“嚎什么嚎?我妈说了,生不出儿子就接着生!”男人一把甩开她,满脸厌恶,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兄弟都说了,带套不舒服,结扎伤身体!怀了就生,没钱就打掉!子宫长在你身上,刮两下能有多疼?哪那么多毛病?别耽误老子去打牌!”
江见月站在走廊中间,浑身发冷。
“怎么?你要去替她们打官司?”温随冷眼看着。
“阳间的法律,管不了管不住下半身的渣男。”江见月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护士站走,“但能管得住那些吃人血馒头的畜生。”
趁着交班,走廊空无一人。护士站的电脑没锁,而且没有退出王海医生的操作账号。借着实习护士的身份,她顺势调取出后台的转诊记录。
一页页往下翻阅,后背慢慢沁出一层冷汗。
这家大医院的手术同意书,全都有家属签字,手续挑不出一点毛病。医生虽然冷漠,但人家按规章办事。
可是,那些连几百块住院费都交不起的未成年女孩,或者被丈夫逼到绝境、连生几胎的穷苦女人,出院记录上,全都有同一个人的签字:主任医师,王海。
备注里写着:患者因经济困难,拒绝支付本院费用。经劝导,自愿转诊至“城中村仁爱门诊”。
“自愿?”江见月冷笑。
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十五岁女孩,会自愿去那种连招牌都没挂全的偏僻诊所?这王海,分明是吃准了这群没钱没势的女人,把她们推去黑诊所赚回扣。
“时间到了。”温随出声提醒。
江见月拔下U盘,把记录全部拍照,直接打包发给了市局陈国华的邮箱。然后撑着发烫的身体,跌跌撞撞地跑出医院大门。
“你去哪?”温随跟在她身后。
“去城中村!”江见月一头扎进凌晨的冷风里,牙齿冻得直打颤,“我不能让那个十五岁的女孩,被生锈的器械把肚子刮穿!”
她刚跑出两步,脑海里的契约枷锁“啪”地断裂。
凡人的躯壳是阳间容器,活人魂魄被生拉硬拽,反噬的剧痛顺着魂体蔓延开来,每一寸都像在被碾磨撕扯。灵魂被强行抽离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江见月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在了马路牙子上。
“魂体快碎了还敢硬闯,真是不知死活。”
温随冰冷的嘲讽在耳边响起时,江见月正趴在奈何驿的青石板上,疼得浑身抽搐。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半空中的水镜。
画面里,陈国华的警车才刚出市局大院。距离城中村,至少还有十五分钟的车程。
“来不及。”温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没有半点起伏,“那个女孩现在已经上了手术台。这十五分钟,够那老头把账本烧成灰,也够那女孩大出血死在手术台上。警察破门需要时间,但生锈的刮匙捅进去,只要一秒。”
江见月死死咬着牙,连站起来都费劲,却直接原地盘腿坐下:“孟婆,再送我下去!”
“你疯了?再附身一次,你随时会灰飞烟灭!”温随眉头紧锁。
“那不正好,直接留你这地府打工了。”江见月闭上眼,双手结印,“孟婆,动手!”
温随定定地看了她两秒,嘲弄的神色尽数敛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他没有再阻拦,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冷冷吐出两个字:“随你。”
孟婆敲了敲破碗:“巧了,黑诊所那扫地的保洁大妈,刚被吓死。去吧。”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将江见月扯了下去。
再睁眼,她正瘫在一条散发着浓烈血腥味和霉味的走廊里。
手背粗糙,长满冻疮。胸前挂着个发黄的蓝围裙,印着“仁爱保洁”四个字。
“干什么呢!死老太婆,看什么看!”
一个体型肥硕的胖女人冲出来,一巴掌扇在江见月肩膀上,差点把她推倒,“滚去把里头的血水拖了!晦气!”
江见月被推得踉跄了几步,刚好撞开那扇半掩的手术室门。
“我不做了!疼!放开我!”
简陋的铁床上,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正拼命挣扎。双手被皮带死死绑在床头,裤子被褪到了脚踝。
江见月目光扫过旁边污渍斑斑的铁盘,瞳孔猛地一缩。
那里面根本没有正规的医疗器械,只有一把把生锈的铁器。一把带着豁口的粗钝刮匙,一个边缘已经生锈发黑的扩阴器,还有一根粗制滥造的橡胶吸引管,管壁上甚至还沾着上一台手术没洗净的陈年黑血。这些东西,就像是屠宰场里用来刮猪毛的破烂。
黄牙老头正抓起那把生锈的刮匙,满脸不耐烦地走过去:“八百块钱还想打麻药?王主任送来的穷鬼,能让你躺这儿就不错了!前面那个生了三个闺女的娘们,连八百都没有,老子还不是照样用铁钩子给她刮干净了?忍着点,别乱动,把子宫刮穿了老子可不管赔!”
女孩哭得嗓子都哑了:“我才十五岁……求求你们……”
江见月站在门口,血直冲脑门。
她看了一眼靠在门边、隐身看戏的温随,又看了一眼自己这具瘦骨嶙峋、连阵风都能吹倒的五十岁躯壳。
冲进去拼命?这具凡胎连那老头一拳都扛不住。
温随借着地府水镜测算现世事态,目光微垂:“你还有四分钟。”他语气凉薄,“陈国华刚进村口。”
江见月转身,快步走到诊所前台。胖女人刚进去帮忙按腿了,桌上放着一个满是油污的座机。
她一把抓起听筒,手指极稳地按下了110。
电话接通,江见月没给对方废话的机会,压着嗓子,语速极快、字字见血:
“我要报案!城中村中街47号,‘仁爱黑诊所’!这里正在非法行医,强行给未成年少女刮宫,无麻醉,人快不行了!另外……”江见月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极度冷静且专业,“我是市三甲医院妇产科主任王海手底下的护士,我实名举报王海吃回扣,违规将病人转诊给黑诊所。他的黑色账本和转诊记录就在诊所前台抽屉里!”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孤注一掷的狠厉:“请立刻联系市局出警,我是内部人员,我没说谎。晚一分钟人死了,你们负责!”
说完,直接扣断电话。
“你还真报警了?”温随挑了挑眉。
“我不光报警,我还得关门打狗。”
江见月抄起墙角的拖把,快步走向大门口。
铁卷帘门拉下了一半。门外停着一辆用来拉黑活的面包车。
江见月蹲下身,用拖把杆别死了卷帘门的滑轨,然后把面包车轮胎下的几块砖头抽了出来,死死卡在门缝底端。
“这黑诊所肯定有后门。”江见月喘着粗气,把门堵死后,靠着墙说,“那老头一旦听见动静,肯定跑。正门卡死,警察一到,他插翅难逃。”
话音刚落,手术室里传来女孩一声凄厉的惨叫。
江见月浑身一抖。她死死攥着拖把杆,指节泛白,指甲抠进木头里抠出血来,却没回头。
“忍一忍。警察马上到。”她咬破了嘴唇。
三分钟后。
巷子口传来极其刺耳的刹车声。陈国华带着特警,像幽灵一样直接扑到了诊所门外。
“踹!”
陈国华一脚下去,卷帘门发出一声巨响,但因为被江见月卡了砖头,只被踹开了一半。特警直接从缝隙里翻进去,将还没反应过来的老头和胖女人死死按在血水里。
江见月跟在特警身后走进手术室。
女孩缩在床头,浑身发抖,裤子掉在地上,床单上一片狼藉。万幸,没来得及动刀。
“人没事。”陈国华看了一眼,冷着脸挥了挥手,顺手从抽屉里扯出了那个账本,“把这两个畜生铐上,账本全部带走!”
江见月看着黄牙老头被特警一把薅住头发按在地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贴着地上的血水,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一断,灵魂被强行拉扯的剧痛瞬间反噬。
江见月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倒在了黑诊所脏兮兮的地上。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