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老旧出租屋,台灯忽明忽暗。
电脑屏幕上导师的红字刺眼:“人情味大过法理,逻辑严重乏力!重写!”
第八遍驳回。
江见月烦躁地抓乱头发,抓起冷透的冰美式猛灌了一口。她读法学院,原本是想替底层弱者撑一把伞,可在象牙塔里的导师看来,这不过是多余的感情用事。
刚准备继续敲字,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抽痛。左臂瞬间发麻,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捏爆。
“啪嚓!”手肘带翻了水杯,她连人带椅子砸在地板上。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秒,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极其纯粹的怨念:靠,这破论文老子还没保存。
……
阴间,奈何驿。
刺骨的阴寒顺着骨缝往里钻,江见月是被冻醒的。
灰蒙蒙的浓雾,空气里飘着发霉的朽木味。她撑着地爬起来,下意识摸了摸脖颈的大动脉——平的,没有一丝起伏。
真死了。
雾气尽头,是一座黑瓦飞檐的古旧驿站,廊下挂着一排白纸灯笼,里面烧着幽绿色的火。
“来了?”
门廊下,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太太端着个缺口的粗瓷碗,正拿木勺搅着碗里冒白气的汤。
江见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清晰的倒影,往后退了半步:“大妈,死人没影子。地府诈骗,也得讲点基本法吧。”
老太太把碗一搁,冷哼一声:“你倒是个刺头。你命格太烂,生死簿不收,轮回道装不下。没地方去,就留下来给我打工。九十九天,送走桥上的死鬼,期满我送你去投胎。”
门外是一条黑水翻滚的忘川河,破石桥上挤满了呜呜咽咽的鬼影。
江见月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外突然灌进一股极度阴寒的冷风。
“此非活人该逗留之地。走。”
浓雾里,一个穿着玄色法袍的男人缓步走来。很高,很白,长得极其惹眼,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死气沉沉。他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判官笔,目光扫过江见月时,眉头明显嫌恶地皱了一下。
江见月本来被他的气场压得有点喘不过气,但一听这高高在上的语气,职业反骨立刻上来了。
“你让我走我就走?我都死了,去哪?”江见月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而且孟婆刚雇了我当引魂使。怎么,你们地府还搞地域歧视和非法辞退啊?”
男人大概是在幽冥当了几千年太子,从没被人这么连珠炮似地顶撞过。他抿紧了唇,眼神沉下来。
“温随。”孟婆在旁边磕了磕烟袋锅子,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幽皇次子,幽冥三法司的活阎王。因为太铁面,有律法而无慈悲,被他亲爹踢到我这破驿站来历练的。”
江见月愣了一下。好家伙,这高高在上的,居然也是个被下放劳改的?
温随冷着脸,没理孟婆的调侃,只是盯着江见月:“地府规矩,不容凡人破坏。”
话音刚落,奈何桥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密集的声响。
不是风,不是水。是哭声。几十个,几百个婴儿同时在哭。那声音尖锐、凄厉,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令人窒息的阴冷。
大雾深处,爬出来一群小小的黑影。
江见月定睛一看,后背死死贴住了柱子,汗毛瞬间全立了起来。
全是一群巴掌大小的婴灵。它们在地上缓慢蠕动,周身萦绕着浓重的黑雾,小小的身躯被寒气包裹得朦胧不清,爬过的地方,青石板直接结了一层黑冰。
“妈妈……好冷……”
“为什么不要我……”
最前面那个婴灵,朝江见月伸出了一只虚幻的小手。
江见月虽然学法,但哪见过这种地狱场面?胃里一阵抽缩,双腿软得差点跪下去,连气都不敢喘。
温随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手腕一翻,判官笔上直接暴起一道刺眼的幽蓝雷光:“怨气凝煞,已成祸患。”
雷光暴涨,劈头盖脸地朝着那群婴灵砸了下去。
“啪!”
一根黑色的旱烟杆凭空伸出,精准地抽在温随的手背上。雷光硬生生劈偏,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焦黑的深坑。
孟婆慢悠悠地收回烟杆:“温大人,好大的威风。你亲爹让你来历练,就是让你拿雷劈这些孩子的?”
温随握着笔的手指骨节泛白,冷冷地抿着嘴,没吭声。但他转头看向江见月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刻意的刁难:“好。既然孟婆说你行,我倒要看看,你这凡人的人情味,今天怎么渡它们。”
江见月咽了口唾沫,强压住心里的恐惧。她扶着柱子,腿打着颤,一点点蹲下身。
手抖得厉害,但她还是从口袋里摸出死前没吃完的那半块巧克力,剥开了锡纸。
“宝宝,别怕。”江见月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她极力挤出个笑,“没人要你,姐姐要你。不是你的错。来,吃糖。”
最前面的那个婴灵停在半米外,黑漆漆的眼眶死死盯着那块巧克力。
江见月眉心那道黯淡的印记,突然烫了一下。
一层极柔和的金光从她眉心荡漾开来。没有攻击性,却像冬日的暖阳。婴灵们身上凄厉尖叫的黑雾,在触碰到金光的瞬间,像冰雪一样消融。
那刺鼻的阴寒散了大半。上百个婴灵褪去了发黑的死气,变成了干干净净、半透明的瓷娃娃模样。他们停止了啼哭,安安静静地挤在江见月脚边。
江见月松了口气。
温随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刚要开口,却突然顿住了。
因为那些婴灵没有变成白光去投胎。
最前面的那个婴灵,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拽住了江见月的一截衣角。
“姐姐……我们不想投胎。”婴灵的声音细小得像要碎掉,“妈妈在哭,她们哭得好伤心……有一道很黑的墙把我们挡住了,我们出不去,也找不到她们。”
江见月僵住了。上百个婴灵,妈妈在哭,有黑墙挡着。
“冥律有定,阴魂不得擅入阳间。”温随冷硬的声音从背后砸了过来,“执念未消,按律必须强行送入轮回。”
“她们有冤屈,你看不出来吗?”江见月猛地站起来,转头瞪着他。
“我只按规矩办事。”温随面不改色。
江见月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孟婆:“孟婆,我能去阳间吗?”
“能。”孟婆抽了一口旱烟,“你眉心的封印,能让你跨越阴阳。不过你现在是个魂体,阳间的人看不见你,碰不到任何东西。你得附身在活人身上,借他们的身体用。对方只会像打个盹,不影响正常生活。”
孟婆顿了顿,语气严厉起来:“但你要记住,天道有反噬。时间一到如果被强行弹回来,你的魂体会受重创。”
江见月听完,没有丝毫犹豫,重新蹲下身,看着那个满眼期盼的婴灵,伸手轻轻摸了摸他那半透明的脑袋。
“好。”江见月咬着牙,“姐姐答应你们,替你们去找妈妈。”
温随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上前一步,一把扣住江见月的手腕,语气终于有了起伏,带着点压不住的火气:“你疯了?你一个连生死簿都上不了的凡人,拿什么跨越阴阳?去送死吗?”
江见月疼得嘶了一声,用力甩开他的手:“你要是怕担责任,现在就可以回你的地盘。这闲事,我管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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