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白】大宣朝皇宫,东边皇上的龙椅,西边贵妃的锦绣宫。夹在中间的浣衣局,一年到头冒着皂角沫子的酸气。
【旁白】傅容在这儿搓了六年衣裳,搓得十个指关节粗了一圈,换来的不过是每天一碗照见人影的稀粥,和偏殿角落里一张硬板床。
【旁白】床里头睡着她的女儿,五岁,瘦得像只猫崽子。不会说话,生下来就没出过声。浣衣局的人都管她叫“哑丫头”。
【旁白】哑丫头耳朵灵。谁背后嚼舌头,谁偷摸往家捎东西,她蹲在廊下拿树枝画画,全听得一清二楚。可她嘴严,一个字漏不出去——她也漏不出来。

推门进来,搓了搓冻僵的手,从怀里摸出半个压扁的馒头。丫头,娘回来了。吃你的,娘吃过了。

从被窝里钻出脑袋,接过馒头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往傅容嘴边推,无声口型:“娘骗人。”
【旁白】傅容没骗过她。贵妃宫里倒出来的剩菜,她说是“好东西”;管事姑姑甩过来的耳刮子,她说是“风吹的”。丫头每次听完就拿那双黑豆眼看着她,伸出小手摸傅容的脸,摸到肿的地方就停住,轻轻吹一口气。
【旁白】腊月十九,管事姑姑把一摞浆洗好的桌围子往傅容怀里一塞。

锦绣宫后角门急着要,半个时辰送到。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旁白】傅容抱着桌围子出门,丫头跟在后头,小短腿跑得直打绊。傅容跺脚让她回去,丫头不听,指了指傅容怀里,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帮你托着”。
【旁白】傅容心一软,想着后角门不远,送完就回。谁知丫头跟到半路,瞅见宫墙根底下有只冻僵的雀儿,蹲下去扒拉。傅容走出几步再回头,人已经拐进岔道不见了。
【旁白】傅容送完桌围子,沿着宫墙根找了一圈。前头没有,后头没有。偏殿旁的夹道里,她听见有响动。
【旁白】偏阁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傅容踮脚望进去,丫头就蹲在洞底下,一动不动,两只手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

压着声。丫头——
【旁白】丫头回过头,小脸煞白,拿手指头往窗纸洞里指。傅容凑过去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旁白】偏阁里头,锦绣宫大宫女翠屏正蹲在贵妃妆奁台底下,把一个小青布包袱往最里头塞。包袱皮散了一角,露出一截明黄色的穗子。
【旁白】翠屏塞完包袱,拿手指头把妆奁底下的灰抹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一抬眼——隔着一层破窗纸,跟傅容对了个正着。
【旁白】翠屏的脸刷地白了,两步冲到窗前,一把撕破窗纸。

站住!
【旁白】傅容抱起丫头就跑。身后翠屏追了几步,尖着嗓子喊“拦住她”,偏阁后头闪出两个粗使太监。傅容拐进夹道,钻进浣衣局后院的柴房,拿柴火垛把自己和丫头埋起来。
【旁白】两个太监追到柴房门口,拿脚踢了踢柴垛,傅容捂着丫头的嘴,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丫头在她怀里一动不动,连喘气都压着声。

没人。往西边追!
【旁白】脚步声远了。傅容扒开柴火钻出来,抱着丫头跑回偏殿,插上门栓拿条凳顶上。丫头缩在她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嘴唇发白,硬是没掉一滴泪。

把嘴唇贴在她头顶,声音碎得不成句。不怕。娘在。娘在呢。
【旁白】那天夜里浣衣局下了钥。傅容搂着丫头躺在板床上,耳朵支棱着听外头动静。三更过了,四更过了,外头只有风吹枯枝的响动。
【旁白】傅容刚松半口气,院门被拍响了。管事姑姑去开门,随后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厚底靴踩在砖地上咚咚响。
【旁白】翠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不急不慢,跟平日来浣衣局取衣裳时没什么两样。

站在偏殿门口,手里托着一碟子点心,笑眯眯地。傅容,开门。贵妃娘娘听说你这丫头乖巧,赏她碟酥酪吃。

把丫头挡在身后,声音尽量稳。翠屏姑娘费心了。孩子命贱,吃不得精细东西,怕克化了。

笑没变,字一个一个往外蹦。傅容,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贵妃娘娘赏的东西,你敢不接?

接了接了。她伸手去接碟子,翠屏却不松手。

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后角门的事,你闺女瞧见了。你说,是我替你动手,还是你自己来?
【旁白】傅容的膝盖一软,噗通跪下来。

翠屏姑娘,您给条活路。我连夜把丫头送出宫,托给外头的亲戚,一辈子不在贵妃眼前露脸,一辈子不踏进西边半步。

蹲下来,拿帕子擦了擦傅容额上的冷汗,叹了口气。你说你,早这么懂事多好。
【旁白】她把酥酪碟子往桌上一搁,转身带着太监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丫头,笑了笑。那笑,傅容记了一辈子。
【旁白】傅容跪着送翠屏出门,回来抱着丫头哭了一鼻子。

没事了。明天娘就把你送走。
【旁白】丫头拿袖子给她擦脸,又拿小手拍她的背。傅容翻出攒了半年的月钱,数了两遍,把自己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褂子包进包袱里。

明儿一早去找管事姑姑求个恩典。娘认识宫外头一个卖豆腐的嫂子,你先在她那儿住着,等娘攒够银子就赎你出去。
【旁白】丫头攥着傅容的手使劲摇头。傅容问她怎么了,丫头张了张嘴,做口型:“娘不走。”傅容说娘不走,娘留在这儿。
【旁白】丫头还是摇头,把脸埋进傅容怀里,闷闷地不出声了。
【旁白】第二天,天还没亮,傅容就被拍门声惊醒了。

傅容!傅容你快起来!出事了!
【旁白】傅容披衣裳跑出去,浣衣局后头枯井边围了一圈人。早起倒夜香的小太监吓得桶都扔了,瘫在地上直哆嗦。
【旁白】傅容扒开人群挤进去。丫头躺在井栏底下,脖子上一道红印子,勒着一条白绫。那白绫料子滑得像水,阳光下泛着冷冷的亮。
【旁白】傅容跪下去抱她。身子已经凉透了,小手攥着拳头,指甲缝里全是泥。

丫头……丫头你睁睁眼……娘来了……娘来晚了……
【旁白】仵作来瞧了一眼,翻翻眼皮,摸摸脖颈。

失足跌的。井栏高,孩子爬上去没站稳。

井栏这么高,五岁的孩子怎么翻得过去?

抬眼一瞪。你说什么?
【旁白】宫女甲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翠屏站在人群外头,拿帕子掩着口鼻。

对身边小宫女,声音不大,可傅容听得清清楚楚。哑巴倒省事。死都死得安静。
【旁白】傅容猛地抬起头。翠屏跟她对了一眼,笑了笑,转身走了。
【旁白】傅容低头,把丫头脖子上的白绫解下来,叠得方方正正揣进怀里。她掰开丫头攥着的拳头,手心里是半个压扁的馒头——昨晚那半个,丫头没舍得吃完。

上来拉她。人死不能复生,赶紧埋了,别给局里惹晦气。

没动。姑姑,锦绣宫是不是还缺个倒夜香的?

你疯了?那是贵妃的宫——

我手脚麻利,不嫌脏。浣衣局的月钱我不要了,您帮我递句话。

你……你图什么?

图个活路。浣衣局晦气重,我想换个地方。
【旁白】管事姑姑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点了头。傅容把丫头交给管事姑姑,转身进了偏殿。她从床底破箱子里翻出一块旧帕子,边角磨得起了毛。
【旁白】帕子上拿黑线绣着一味药名——钩吻。六年前入宫前,太医院一个姓沈的年轻太医塞给她的。他说这药能要人命,也能救人命,看怎么使。
【旁白】傅容把帕子和白绫放在一块儿,拿包袱皮裹好揣进怀里。推开门,日头正爬到浣衣局墙头上。

低声。丫头,娘给你换个响动。
【旁白】她朝西边锦绣宫走。身后枯井边,管事姑姑抱着丫头的身子,拿袖子抹了把脸,冲旁边的人啐了一口。

都愣着干什么!找块席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