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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重叠的旧影

大音希声之百年局

方行迟第一次见云疏聆来翻旧档的时候,没当回事。

那会儿素林刚走,云疏聆接了掌门之位,四十岁的丫头片子坐在议事堂主位上,底下六个长老有四个不服。方行迟管着古籍档案,算是长老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不站队,不表态,谁赢了听谁的。云疏聆来翻旧档那天他正给一排旧卷宗编目,她站在书架前面找了一会儿,找不着,过来问他:“师叔,灵脉纠纷的旧档搁在哪个架子上?”

方行迟给她指了位置。她找着了,搬了一摞下来,蹲在地上翻。翻了一会儿又问:“师叔,有没有凡间命案的卷宗?早年那些。”

他又给她指了。她搬了另一摞,蹲在旁边翻,翻到中午没走,翻到天黑也没走。方行迟下班的时候她还蹲在那儿,旧档摊了一地,她坐在中间拿笔抄。

“掌门,我锁门了。”他说。

云疏聆抬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拍拍衣裳:“行,师叔你锁吧,我把这几份带回去看。”她抱了一摞走了。

方行迟看着她背影出门,摇了摇头。这丫头对他下命令的时候语气软得很,大概是顾及他是素林同辈的师弟,不好意思使唤他。他心想:跟素林年轻时差太多了。素林四十岁的时候已经带着门派跟崆峒派抢灵脉了,抢完了回来往议事堂一坐,哪个长老不服就拍桌子,拍完了该干活干活。这丫头说话还带着商量口气,压不住阵。

第二次来找他是隔了几个月。云疏聆问的是各派掌门的作风——哪个掌门好面子,哪个掌门爱占小便宜,哪个掌门吃软不吃硬,哪个掌门说了话不算数。方行迟在古籍档案库待了大半辈子,各派掌门的底细他门清,一条一条给她说了。说完了顺嘴劝了一句:“不服你没关系,只要你顺着他们说,掌门们不会找你麻烦。修真界这些门主,你捧着他,他就认你。”

云疏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方行迟记了很久,不冷,但很定,看完了她说:“师叔你这话错了。他们不对我就要说。”

方行迟愣了一下:“别人可没人敢说。”

“所以由我说。”云疏聆把抄好的纸卷起来揣进袖子里,站起来拱了拱手,“师叔告辞。”

她走了之后方行迟在档案库里坐了好一会儿。他年轻时候也看不惯门派里那些龌龊事,那会儿他刚当护法,在长老会上拍过桌子,说“这事不能这么办”。拍完了没人理他,该怎么办还怎么办,第二年他学乖了,不拍了,该闭嘴闭嘴,该装看不见装看不见,装着装着就成了习惯。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了,结果这丫头跑过来跟他说“他们不对我就要说”。

他有点嫉妒。这丫头处处碰壁,刚当掌门就被长老们刁难,出去议事被各派掌门叫丫头,查案查得浑身是伤回来,碰了这么多壁,她还没改。他当年碰了两回壁就改了,这丫头碰了这么些年还在说。

他倒要看看这丫头自己能走多远。

第三次见她是真正把他镇住的那回。

那天方行迟在档案库整理旧档,听见山门外头吵吵嚷嚷的,弟子跑进来说“有一群散修在山门口闹事,说咱们门派抢了他们灵脉”。他放下手里的卷宗往外走,走到前院的时候云疏聆已经出去了。他听说她头天晚上刚闭了关,说是要修养几天,结果听到消息立刻出来了。

方行迟站在人群后头看着。云疏聆跟那群散修对上了手,出手有章法,不急着往前冲,先看对方路数,看明白了再动手。力道把控得也好,够用就行,不多使一分力气,把人打退了就收手。方行迟看着她那个打法,忽然想起素林来了——素林当年跟人打架也是这个路子,先看后动,动完了就收,不纠缠。云疏聆像她师父。

散修被她赶走了。云疏聆转身往回走,弟子们跟在后面问她有没有事,她摆摆手说“没事,回去接着练功”。弟子们散了之后她一个人往自己屋里走,方行迟在后面远远跟着,看见她走到拐角没人的地方忽然停下来,手按在心口上按了一下,很快放下了。

方行迟皱起了眉头。那几个散修连她身都没近得了,伤打哪儿来的?

他当晚敲了云疏聆的门。她开门的时候脸色比白天还白,但没按胸口,说“师叔有事儿?”。方行迟没理她这句,直接伸手搭了她的脉。云疏聆愣了一下,没缩手,让他搭了。

脉象一搭就明白了。法债的残留,还没散干净,在灵脉里沉着,跟当年素林替徒弟扛完法债之后一模一样的沉法。方行迟把手收回来,看着她:“你替徒弟扛了法债?”

云疏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方行迟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他当年给素林渡了多少回气?素林每回替徒弟扛完法债都找他渡气,因为别人不知道,知道了要唠叨。素林扛完了坐在屋里脸色发白,他敲门进去,素林也不解释,把手伸出来让他搭脉,搭完了他说“你又扛”,素林说“嗯”,他说“下回别扛了”,素林说“下回再说”。下回她还是扛。

现在素林的徒弟站在门口,脸色发白,跟素林当年一个样。

“你还真是你师父的好徒弟。”方行迟说,“连护短都一样。”

云疏聆没接话。方行迟叹了口气,把门推开进去了,往桌边一坐:“坐吧。我给你渡气。你师父当年扛完了都是我渡的,轮到你,还是我渡。”

云疏聆坐下来,把手伸出来让他搭脉。方行迟一边渡气一边说:“你师父当年也这样,扛完了不吭声,问她什么都说没事。后来我学乖了,不问了,直接搭脉。”

云疏聆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方行迟渡完气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赶散修那几下,像你师父。”

“师叔你当年为什么没接着拍桌子?”云疏聆忽然问。

方行迟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过了一会儿说:“拍了没用。没人听我的。”

“我听着呢。”

方行迟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心想:这丫头比他强。他当年拍了没人听,就不拍了。这丫头拍了没人听,接着拍,拍到现在有人听了。素林要是活着,看见她这样,大概会笑。

他回了档案库,把下午没编完的旧档接着编。编着编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云疏聆头一回找他翻旧档的时候,他嫌她说话软,压不住阵。现在再看,她说话还是不硬,但没人敢不当回事了。她那股劲不在话头上,在她说完之后真敢去做。

方行迟把旧档合上,搁回架子上,心想:下次她再来翻旧档,他得给她沏壶茶。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