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聆做掌门做到第十年的时候,各派掌门已经习惯她了。
习惯的意思是,他们不再叫她“疏聆丫头”了,见面喊一声“云掌门”,喊得没什么敬意但至少不失礼数。他们也不指望云疏聆出席掌门聚会,反正她一次都没来过,请帖发过去石沉大海,回头她该来玉衡山议事的时候照样来,带着新伤,坐在自己位子上,该说什么说什么,说完就走。
孙铎总结过她的作风:“云掌门议事就三句话——第一句,我查到的实情是什么。第二句,各派该怎么做。第三句,散会。”
旁边掌门接话:“她第二句说完一般就散会了,第三句是多余的。”
孙铎笑了一声,没接。
云疏聆确实话越来越少。早年她刚当掌门那会儿还跟各派争几句,争灵脉怎么划、案子怎么分、各派出多少人手查案。后来她发现争这些没用,各派掌门争来争去争的是面子和利益,真正查案的事最后还是落到她头上。她就不争了,该她干的活她干,干完了往桌上一搁,谁爱看谁看。
各派掌门最初看不惯她这副做派,觉得这丫头不会来事。但每回她来玉衡山议事都带着新伤,有时候是胳膊上缠着绷带,有时候是走路不太利索。有一回孙铎眼尖,看见她小臂上添了道新绷带,绷带底下隐隐渗着血,散会之后叫住她:“云掌门,你这伤怎么回事?”
“查案子弄的。凡间那桩连环案,凶手养了只凶兽,打的时候被挠了一下。”
孙铎皱着眉头看她:“你门派里没别人了?什么事都自己上?”
“别人有别人的事。”
孙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劝了她很多遍的话:“你收几个徒弟吧,也好帮帮你。别太实在了什么都自己干。”
云疏聆没应声,拱了拱手走了。但这话她听进去了。她四十岁那年收了个徒弟,是个小子,来门派的时候没了双亲,走投无路,瘦得跟竹竿似的,蹲在山门口不肯走,说“听说云掌门收人,我来试试”。云疏聆看他可怜,收下来了,给他起了个名字叫云澄。
云澄这名字是她起的,澄是清澄的澄,她希望这小子做事清澄明白。结果事与愿违,云澄性子顽劣,跟这个名字半点不沾边。让他练功他偷懒,让他背法诀他装肚子疼,让他去后山砍柴他跑凡间集市上玩去了。云疏聆三天两头派人去凡间把他抓回来,抓回来按在板凳上打板子,板子打得啪啪响,云澄嗷嗷叫,叫完了下回还跑。
云澄背地里给云疏聆起了个外号,叫“苦瓜脸”。意思是他师父整天板着张脸,跟苦瓜似的,一点笑模样都没有。这话传到云疏聆耳朵里,她没理,该打板子还打板子,该让他练功还让他练功。
真正让她动气的是那年秋天。
云澄又跑凡间玩去了,在集市上跟人起了冲突。三个凡人推搡他,他烦了,抬手一道法诀甩出去,把三个人掀翻在地,其中一个磕破了头。法诀甩出去他就知道坏了,跑回门派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云疏聆当晚就知道了——凡间那边递了消息过来,说你们门派有个小子在集市上用法力伤了人。
云疏聆把云澄从屋里拎出来,按在凳子上打板子,这回打得比哪回都狠,板子抡断了三根。云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喊“师父我错了”,云疏聆没停手,打完了把断板子往地上一扔,转身走了。
她生气归生气,但气完了得收拾烂摊子。云澄在凡间用了法力,干预了凡俗事务,触发法债。她算了算云澄的修为,法债打下来他扛不住,轻则灵脉大损,重则丹田碎裂。她当晚翻了一宿古籍,翻出一种叫置换阵法的东西,主镇辅镇配合,能把法债之力引到别人身上。古籍上写得简略,只说“双倍惩罚落在改命者身上”,具体多重没写。
她不知道具体多重,但她没犹豫。云澄是她收的徒弟,她不管谁管。
她花了三天准备置换阵法。辅镇设在云澄屋里床底下,主镇设在她自己屋里。布阵那天她跟云澄说“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在屋里待着”,云澄以为师父还在生气,老老实实待了三天没出门。
第三天夜里法债发作。云疏聆坐在主镇阵眼上,法则之力从阵眼冲上来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一口血涌到嗓子眼没压住,偏头吐在地上。灵脉里像被人拿烧红的针挑了一遍,从丹田一路挑到心口。她咬着后槽牙硬撑,指甲抠进掌心里,撑了小半个时辰才等法则之力退下去。退下去之后她坐在阵眼上喘气,身下的阵纹还泛着微光,没散干净。
她心里庆幸:得亏用了置换阵。这力道要是落在云澄身上,那小子灵脉得断一半。
她不知道云澄那晚没睡着。云澄在屋里躺了三天,躺得骨头都痒了,第三天夜里偷偷爬起来想溜出去透透气,路过师父屋门口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光来。他以为师父还在熬夜翻卷宗,凑到窗边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云疏聆坐在一摊阵纹中间,嘴角有血,手按着心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身下的阵纹泛着暗红色的光,光里头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阵,但他看见师父在吐血,看见她按着心口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按得很紧,手指头在抖。
云澄蹲在窗户底下没敢出声。他看了一会儿,悄悄溜回自己屋里去了。
第二天云疏聆照常起来,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束得一丝不乱,出门看见云澄蹲在院子里,居然没跑出去玩,老老实实拿着法诀在练。她走过去看了一眼:“今天怎么不跑了?”
云澄低着头说:“不跑了。以后都不跑了。”
云疏聆看了他一眼,没多想,以为打板子打出效果来了。她转身往议事堂走,走了几步心口疼了一下,抬手按了按,很快放下了。云澄在后面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后来云澄确实没再跑过。练功不用催了,法诀学得比谁都快,云疏聆打板子的次数越来越少。有一回她问云澄:“你怎么突然老实了?”
云澄说:“师父你那天晚上……”
“哪天晚上?”
云澄把后半截咽回去了,摇了摇头:“没什么。我练功去了。”
云疏聆没追问。她不知道云澄看见了她吐血,也不知道云澄后来偷偷翻了她的古籍,翻到了置换阵法的条目,看完了蹲在书库里哭了一场。
再后来云澄长大了,云疏聆收徒弟收了好几个,云澄成了师兄,管着师弟师妹们。师弟师妹们背地里给师父起外号,叫“苦瓜脸”,云澄听见了把师弟叫过来训了一顿:“不许叫。”
师弟问:“那你以前不也叫过?”
云澄说:“我以前不懂事。现在不许叫。”
师弟走了之后云澄站在院子里,心想:师父那张苦瓜脸底下压着多少东西,他当年蹲在窗户底下看了一眼才知道。他现在知道了,所以不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