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诀别与决死

大音希声之百年局

法坛里的东西比预想的多。

明渊在草棚后面翻出两个木箱,箱子里塞满了纸卷和册子,有傀儡术的改造图谱、有凡间傀儡村的分布记录、有跟各派弟子来往的书信底稿,还有几份记着业力收束进度的账目。云疏聆靠着树干坐着看他翻,翻到第三份账目的时候她开口了:“业力收束到七成了。再收三成他就敢动手。”

明渊把账目合上,脸色沉下来:“他收业力做什么?”

“修炼。业力是禁术的燃料,两族打得越狠,凡间死的人越多,业力越足。他布局两百年就是在攒这个。”云疏聆说到一半忽然咳了两声,偏头拿手帕掩了嘴,帕子上洇了红,她折好塞回袖子里,“你把那几份改造图谱收好,带回去给方长老。这是铁证。”

明渊应了一声,把图谱和账目塞进包袱里。他正要问下一步怎么走,云疏聆又咳了两声,这回咳得比刚才重,整个人往前伏下去,手按着心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师父!”明渊扔了包袱跑过来蹲在她面前,“药呢?你的药呢?”

“包袱里……那个青瓷瓶。”云疏聆指了指自己搁在地上的包袱,声音虚得厉害,“帮我拿出来。”

明渊转身去翻她的包袱,背对着她翻了两下找着青瓷瓶,正要转身,忽然觉得后腰一麻,整个人僵住了。他手还攥着青瓷瓶,腿还保持着蹲的姿势,但身子动不了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箍住了。

“师父?”

云疏聆从树干上直起身来。她脸上还是白的,但眼睛很定,抬手掐了个诀在他后腰上补了一下,定身咒彻底锁死了。

“一个时辰之后自己解。”她把手放下来,靠着树干重新坐好,心口疼得她皱了皱眉,但说话很稳,“你别挣,越挣越紧。”

明渊反应过来了,又惊又怒:“你定我?你——”

“玄星檀的终极法坛在北边,我感应到了。我现在过去,你在这儿待着。”云疏聆看着他,语气平平的,“你脚程比我快,不把你定住,你肯定要跟来。”

“你一个人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明渊挣了一下,定身咒箍得更紧,他急得额头青筋都暴起来了,“你心脉断着,方长老渡的真气撑不了多久,你跟他打——”

“我知道。”云疏聆打断他,“所以我不打算跟他耗。我布结界把自己跟他圈在一起,他出不来,凡间进不去。结界碎了就是我跟他的事,跟外面没关系。”

明渊愣了一瞬,随即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整个人炸了:“同归于尽?你拿命去填——”

“明渊。”云疏聆看着他,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听我说。”

明渊不挣了,瞪着她,眼眶已经红了。

“玄星檀攒的业力快到七成了,再给他几天时间收满,他就能拉整个凡间陪葬。到时候死的不止你我,不止修真界和魔族,是凡间所有的活人。我拿命去填,能把他堵在结界里,堵到他爆体,业力散不出去。这笔账我算过了,划算。”

“划算?”明渊声音都劈了,“你说划算?”

云疏聆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把,力道轻得跟没拍一样:“傻小子。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明渊咬着牙,眼泪掉下来了。他动不了,只能蹲在那儿,眼泪砸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云疏聆把手收回来,靠着树干歇了一会儿,等心口那阵疼过去,才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是随口聊闲篇的口气:“你那个查案的本事学得差不多了,往后自己查案子,记住先看再问后动,别一上来就用法力压人。凡人的事用凡人的法子,这话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再记不住我回来找你算账。”

明渊喉咙里堵着,说不出话。

“还有,你那几个心腹,老仆,私域里那几个头领,都是能用的人。你回去之后把玄星檀的事摊开了说,修真界那边方长老会帮你递证据,魔族这边你自己推。两族弥和的事急不得,慢慢来,别学那些激进派喊打喊杀。”

她停了一下,看着明渊蹲在那儿掉眼泪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你那个脾气,以后遇事先停一停,别谁给你递东西你都接。信得过的人,你就信到底。信不过的人,东西拿到手先验三遍再动。记住了?”

明渊使劲点头,眼泪甩了一地。

“行了,别哭了。我走了之后你把法坛里那些东西收好,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云疏聆撑着树干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低头看了他最后一眼,“傻小子。以后别说什么都信。”

她转身走了。

明渊蹲在原地,定身咒箍着动不了,只能看着她的背影往北走。她走得不快,脚步稳当,跟平时走路没两样。他看着她走远了,拐过山坳不见了,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刚才那句话,“别说什么都信”——是在跟他诀别。

云疏聆往北走了小半个时辰,找到了终极法坛的位置。在一片枯死的林子深处,地面上的焦黑痕迹比之前那个法坛大出十倍不止,阵法纹路一圈套一圈,密密麻麻铺了满地,纹路中心堆着厚厚一层业力凝成的黑红色结晶,亮得扎眼。法坛中央站着一个黑袍人,背对着她,正低头摆弄阵眼。

“来了?”黑袍人没回头,声音很平,“我算着你该到了。”

云疏聆站在法坛边缘,没废话,双手掐诀往地上一按。结界从她脚下展开,像一口倒扣的碗,从边缘往中心合拢,把整片法坛跟外面的凡间隔绝开来。结界壁厚实得发黑,外头的光透不进来,里头的动静出不去。

玄星檀转过身来,一张枯瘦的脸,眼窝深陷,眼底泛着跟业力结晶一个颜色的暗红。他看着合拢的结界壁,笑了一声:“云掌门这是要跟我关起门来打?”

“关起门来打死你。”云疏聆说完就出手了。

第一招就是死手。她把方行迟渡给她的真气全灌在掌力里,拍向玄星檀的面门。玄星檀偏头让过,反手一道黑气甩出来,云疏聆没躲,用肩膀硬接了一下,借着黑气的冲劲贴上去,第二掌拍在他胸口。玄星檀往后退了两步,胸口的黑袍碎了一片,露出底下一层暗红色的鳞状甲片。

“有点意思。”玄星檀把碎袍子扯了,露出整片甲片,“你以为隔着结界就能拦住我?我攒的业力够拉十次凡间陪葬。”

“那你拉啊。”云疏聆嘴上说着,手上没停,第三招、第四招连着往他甲片缝隙里招呼。她不防守,每一招都是拿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胸口空门大开也不管,玄星檀反手打在她左肋上,她闷哼了一声,血从嘴角涌出来,但掌力没松,硬生生把他甲片上拍出一道裂纹。

两人在法坛中央打了十几个来回,云疏聆越打越狠,方行迟渡的真气被她往死里用,用一分少一分,但她不管,每一招都灌满了往玄星檀身上砸。玄星檀被她这股不要命的打法逼得往后退了两步,脸上那点笑没了,眼底的暗红翻涌得更凶,出手也开始下死手。

打到后来两人都伤得不轻。云疏聆左边身子几乎抬不起来了,玄星檀的甲片碎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皮肉,被云疏聆拍中了两掌,皮肉翻卷着往外渗黑血。两人站在法坛中央对峙,都喘着粗气。

玄星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忽然抬起头来,嘴角扯出一个笑:“云掌门,你打得不错。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云疏聆没接话,掐着诀盯着他。

“你以为隔绝凡间就完了?”玄星檀抬起手,指尖开始凝聚业力结晶的暗红色光,“我攒的业力不用拉凡间陪葬,拉你这个结界就够了。你猜这结界碎了之后,业力是散出去荡平方圆百里,还是顺着你留的那道缝全灌进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