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云疏聆出了禁地之后没走山门，从后山崖壁的小路绕下去的。这条路她年轻时巡山走过，崖壁上有几处落脚点，手脚并用能爬下去。她爬的时候心口一阵一阵地抽，方行迟渡的真气在灵脉里撑着，像给漏水的桶箍了道铁箍，箍得住，但每颠一下都磨得疼。下到崖底她靠着石壁歇了一会儿，等气息匀了才往官道方向走。

走到天亮，到了一个叫白水渡的小镇。她在镇口茶摊坐下来要了碗水喝，顺便听了一耳朵消息。茶摊上坐着几个行商，聊的是最近凡间不太平，往北去的路上有两拨人被劫了，劫人的不是普通匪徒，手法利落，把货抢了人没伤，但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像是找什么。

云疏聆喝完水，顺嘴问了一句：“劫货的人什么路数？”

行商说：“不知道，看着不像凡人，走路快得很，一转眼就没影了。”

云疏聆结了茶钱，往北走。她算了一下方向，这些劫货的人在北边路上来回窜，说明他们在找东西，或者找地方。玄星檀在凡间的傀儡村被她拆了一个，法坛也被她和明渊翻过了，他得换地方，换地方的路上得派人清路、找落脚点。劫货的人就是他的眼线。

她往北走了半天，路上果然碰上一拨。两个汉子从路边林子里窜出来拦她，云疏聆没动手，她蹲下来喘了口气，指着自己说：“你看我这样像有钱的？我身上就几文钱，你们要就拿去。”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上来搜她包袱。云疏聆让他搜，包袱里就干粮、药瓶、一卷旧档抄本。汉子翻了翻把旧档抄本拿走了，药瓶和干粮扔在地上。云疏聆蹲在地上看着他把旧档抄本揣进怀里，等他们走了之后才慢慢站起来。

她没追，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一段，然后拐进林子，绕到了那两个汉子身后。他们没走远，在林子另一头跟第三个人碰头，把旧档抄本递给那人看。那人翻了翻，说了句“不是这个”，把抄本扔在地上，三个人往西走了。

云疏聆在后面跟上了。三个人走得急，没留意身后，一路往西走了小半个时辰，进了山坳里一座荒废的道观。道观不大，院墙塌了半截，正殿里供着的神像脸都花了，偏殿里有人住过的痕迹，地上铺着干草、有灶灰、有吃剩的干粮碎屑。

云疏聆没进道观，在道观外面的山坡上蹲着看了一会儿。那三个人进去之后没再出来，过了一会儿道观后面升起炊烟，开始做饭了。她绕着道观外围走了一圈，在后墙根底下发现了新翻的土，土里埋着几块碎瓦和焦黑的木炭，像是有人在墙根底下烧过什么东西。她蹲下来扒拉了两下，扒出一块没烧干净的纸角，上面有几个字还能认出来：……坛……北移……

法坛北移。玄星檀在挪窝了。

她正要再往下扒拉，道观前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出来了。她退回林子里，看见那三个人又出来了，这回是往北走的，走得急，像是去追什么人。云疏聆等他们走远了，才从林子里出来，没回道观，顺着他们刚才走的反方向往北绕。

往北走了大半天，翻过一道矮岭，山坳里又出现一座废弃的法坛。比她和明渊之前查的那座小些，但纹路更新，地上焦黑的残留痕迹颜色还深，是最近还在用的。法坛旁边搭了个草棚，棚子里有个老婆子正蹲在地上拿树枝拨弄什么。

云疏聆远远看了一眼，认出那个老婆子。花白头发，佝偻背，正是那天在后山给明渊递伪证的那个“烧火厨娘”。

她没动。老婆子在这里看手法坛，说明玄星檀还在用这地方，但玄星檀本人不在——老婆子一个人在这儿看摊，玄星檀大概去别处处理事情了。云疏聆正想着怎么靠近，忽然听见法坛另一侧的林子里有动静。

明渊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带着火。他没藏，直接大步往草棚方向走，走到一半老婆子站起来回头看他，脸上先是惊了一下，随即稳住了，把树枝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殿下，又见面了。”

明渊没接话，抬手就是一掌。掌风裹着魔族法力往老婆子身上拍，老婆子往旁边一闪，动作利索得跟她那副佝偻模样完全不搭。闪完了她反手掐了个诀，一股黑气从掌心涌出来迎着明渊的法力顶上去，两股力道撞在一起，明渊往后退了一步，老婆子只晃了晃。

“殿下年轻，火气大。”老婆子嘴上说着，手上没停，又甩了一道黑气出来。明渊侧身让过，第二招还没递出去，老婆子第三道已经跟上来了，比他快了一截。他连着退了三四步才稳住，胳膊上被黑气扫了一下，袖子烧了个洞。

云疏聆在后面看得清楚。老婆子的打法稳，出手快，但收势慢，每次甩完黑气之后右手会往回缩一下，缩的时候右肋门户大开。明渊光顾着硬碰硬，没注意这个破绽。

她从林子后面走出来。

“明渊。别硬顶。她甩完黑气右手会缩，缩的时候打她右肋。”

明渊听见声音愣了一下，回头看见她从林子后面走出来，脸色白了白：“师父——”

“别看我，看她。”云疏聆靠着棵树站定了，心口疼得她皱着眉，但话说得稳，“她右肋有破绽，等她甩完第三道你绕到她右边去，用你那个左三步的连招。”

明渊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重新盯住老婆子。老婆子看见云疏聆出来之后脸色变了，出手比刚才急了些，连着甩了两道黑气。明渊没硬接，侧身闪了第一道，第二道来的时候他往右绕了半步，老婆子右手果然往回一缩，右肋露出来，明渊顺势把左三步的连招打出去，一掌拍在她右肋上。

老婆子闷哼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黑气散了。她站稳之后看了看明渊，又看了看云疏聆，忽然笑了一声：“行，师徒俩凑齐了。老身不陪你们玩了。”她从袖子里摸出个什么东西往地上一摔，一股浓烟炸开，等烟散了老婆子已经不见了。

明渊要追，云疏聆说：“别追了。她跑不远，法坛在这儿她得回来。先把法坛处理了。”

明渊站住了，回头看她。云疏聆靠着树慢慢蹲下来，手按着心口，这回没再收着。明渊快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师父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你从禁地出来之后去哪了？伤怎么样——”

“一个一个问。”云疏聆抬手止住他，“我比你先到，跟了一路。伤还行，方长老渡了气给我，撑得住。你先说你怎么来的。”

明渊把阿榆传信、翻旧档、查到玄星檀名字、追到法坛的事说了一遍。云疏聆听完了点点头：“你查到的东西跟我这边对上了。玄星檀就在这一带活动，法坛北移，他在准备什么。这个老婆子是他的眼线兼看手法坛的，跑了之后肯定去找他报信。”

她往法坛方向看了一眼：“趁她还没回来，把法坛里的东西翻一遍。里面应该有他改造傀儡术的完整记录，拿到了就是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