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 章 哄而未决,嗔意难收
暮色一层一层沉下来,长廊里那股凉,顺着青砖往上漫。程芸还躺在地上,被李革扬轻轻圈在臂弯里,可她哪里肯安分,身子一扭一扭,还时不时往旁边蹭着要滚,披散开来的黑发裹满细小的白玫瑰残瓣,一蹭,碎瓣就在发丝里跟着飘。哭声依旧响亮,哑得像磨过粗砂纸,那些控诉一句接一句,半点都不肯歇。
“不要商量!我才不要听你说再商量!”她蹬了蹬小腿,眼泪一串一串往耳朵根流,“就是老公不要老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往外走!这回是你不要我,不是我不要你!没天理!要是你都不要我,那我还活个什么劲儿!”
李革扬的心就像被她这一声声控诉揪来扯去,又疼又束手无策。他不敢把她硬拽起来,又不敢就这么放开手,怕她再往凉地上乱滚,声音里全是哄,却依旧不肯直接把话说死,只是顺着她的性子一点点哄。
“好好好,咱们不拿这话糊弄你,好不好?祖宗,你先别这么哭,地上太凉,再躺下去要冻着了。有什么,咱们好好谈,好不好?”
“谈什么谈!”程芸把脸偏开,躲开他凑过来的声音,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更蛮横,“你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要走了!我才不要跟你谈!我就要你亲口说,你不走!”
旁边两位伯母一直都没敢松口气,听见这一来一回,一个急一个又有点哭笑不得,你一言我一语地劝。
年长伯母蹲得腿都麻了,伸手虚虚护着她,生怕她一翻身磕到脑袋:“芸儿呀,你这小倔丫头!知道你是要逼他给一句准话,可也不能总躺在这凉砖上头,回头冻得肚子疼,那不是自己添罪受吗!”
另一位伯母跟着点头,又回头朝李革扬扬声:“革扬,你听见没有!她不是要跟你胡搅蛮缠,就是要你给她一句踏实话。别总说谈啊商量啊,这孩子现在就吃不得这种模模糊糊的!”
年长伯父站在后边,看着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跟旁边那位伯父说话。
“你瞧瞧,闹到这一步,她还在跟他要说法。要是真的心冷了,哪里还费这么大劲儿哭、这么大劲儿闹。就是认准了他,才非要逼他松这个口。”
年轻伯父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们俩身上。
“难就难在他这边。心里疼她是真的,可那些公务、那些安排,他也没法一下子就全盘抛开。一边是责任,一边是这个攥着眼泪跟他较劲的人,两头都放不下来。”
老将军微微往前挪了半步,嘴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又很快敛住,侧头对随行的领导轻声说道:
“这两个人,一个非要一个笃定的承诺,一个还在两头掂量。这哪是吵架,是在跟自己的心较劲呢。只要她还愿意这么闹,就还有得磨。”
那位领导轻轻应着,也跟着叹了口气。
“说得是。最怕的就是哪一天,她连闹都懒得闹了。现在这样,至少还都舍不得彼此。只是再这么耗下去,这小姑娘的眼泪,可就要把他给熬垮了。”
温秘书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始终落在这一片,压低声音跟安保交代。
“继续守好,别让旁人随便闯进来。查那个送花委托人的事不能停,今天这一桩,说到底也是由那束花挑起来的。有消息立刻报给我。”
“是。”安保低声应答,目光牢牢盯住长廊这一角,不敢有半分松懈。
角落里那个送花人,一直缩在柱子后头,看着他们哭了又哄,哄了又接着闹,长长吁了一口气,还是心有余悸,小声喃喃自语。
“我的天,这哪是一下子就能劝好的。哭了这么久,还在较劲呢,我以后可再也不敢掺和这种事了。”
程芸哪里肯听劝,故意往旁边一蹭,又轻轻打了个小滚,发丝里裹着的那些玫瑰碎瓣簌簌往下掉,哭声里还夹着一点赌气的呜咽。
“不好!我就不起来!你不给我那句准话,我就一直哭,一直躺在这儿!看你怎么办!”
李革扬盯着她那张满是泪痕、又倔又红的脸,看着她赖在冰凉青砖上,怎么哄都不肯松口,所有法子全都用尽,又无奈又心疼,忽然就顺着她这股蛮劲,脱口而出。
“行吧,那要不我陪你一起躺着哭?”
这话一出来,整条长廊猛地静了一瞬。
年长伯母“哎哟”一声,差点笑出声,又赶紧压下去,又急又好笑:“听听这叫什么话!你还跟着一起躺!这地上寒气多重,两个人都冻出毛病来,到时候谁来劝谁!”
另一位伯母直接朝他摆手:“可别跟着她一起胡闹!她是在跟你要一句话,不是叫你陪着一块儿在地上耍!”
两位伯父也都跟着一怔,年长伯父低低笑了一声,摇着头跟旁边人说:“你瞧瞧,这孩子,被她逼得都开始说这种气话了。这哪里是办法,纯粹就是被这小祖宗给磨得没辙。”
年轻伯父也跟着点头,眼底带着笑意:“是实在哄不动了,干脆就顺着她这股劲儿来。可这么一来,哪能给得了她想要的那个准话。”
老将军低低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打趣,侧头跟领导说:“这下可好,一个赖着不起来,一个干脆打算陪躺。这一对,真是叫人没话说。”
随行领导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随即又轻轻叹气:“也就是他,才会说出这种话。换作平日,哪里能见到他这副没半点架子、束手无策的模样。”
温秘书听见这句,眼皮猛地一跳,赶紧朝安保递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更紧:“看好,可别真让首长往地上一躺,这要是传出去,可就麻烦了。”
安保连忙应下,身子悄悄往前挪了小半步,随时预备着。
送花人在柱子后面瞪圆了眼睛,喃喃自语:“我的妈呀,还要一起躺?这热闹可真是越闹越大了。”
程芸也一下子顿住了哭声,抽抽搭搭,泪眼朦朦地抬眼望他,睫毛湿成一绺一绺。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句,愣了片刻,紧跟着,委屈又翻涌上来,把脑袋一扭,哭得更响。
“谁要你陪我躺!我才不要!我就要你说,你不走!别的我都不要!”
晚风穿过廊柱,带着暮色里淡淡的凉,把满廊里此起彼伏的劝声、哄笑,还有她那又娇又倔的哭声,一起裹在长长的廊下。他还在哄,她还在闹,谁都不肯先退到底,可两个人心里全都清楚——这场较劲,从来都不是争输赢,只是都舍不得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