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场相对,父子对阵
塞外长风卷着黄沙,漫天尘土遮去半轮落日。
旌旗猎猎,甲胄相撞之声铿锵震耳。
肃王萧景渊奉命镇守北境,这一年边关再起烽烟,敌军大举来犯。而谁也没有料到,领兵从侧翼突袭、拦在他大军前方的年轻将领,竟是他早已长大成人的儿子——萧承安。
一晃十余载匆匆而过。
当年襁褓里那个瘦小孱弱、一声啼哭划破长夜的婴孩,早已褪去稚气。少年长成挺拔模样,一身银白铠甲,腰间佩剑,眉目英挺,既有萧景渊的沉稳凌厉,眼底又藏着沈清欢的温和底色。
只是立场殊途。
萧承安年少有志,不愿困在肃王府的亭台楼阁之中,独自远赴另一支边军历练,因政见与主帅相合,此番便随这支队伍驻防,两军调防冲突,阴差阳错,父子二人各领一军,遥遥对峙在这片黄沙旷野之上。
阵前相距不过数百步。
萧景渊一身玄色重甲,立于阵前高马之上。岁月在他眉眼刻下浅浅纹路,沙场杀伐多年,气势依旧如山,只是看见对面那张熟悉的面孔时,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和自己的儿子,在沙场之上遥遥相对。
“父王。”萧承安勒住战马,声音清亮,隔着呼啸风沙传了过来,不卑不亢,“承安,在此候你多时。”
萧景渊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你可知,站在对面,意味着什么?”
“儿臣知晓。”萧承安脊背挺得笔直,“我读父王的兵书,听母亲讲过往旧事,知晓父王守土护民的初心。只是如今军令在上,各有职责,身为主将,不能擅自退避。”
他从小便听过自己的来历。长大之后,萧景渊和沈清欢慢慢同他说起,那一年凝晖院漫漫长夜,十二个时辰生死煎熬,母亲拼着性命才将他带到世间。他一直明白自己得来不易,也明白安稳从不是凭空而来,是无数将士以血肉守住的。
可心中有自己的道义,便不能因为对方是生父,就背弃军中职责。
萧景渊沉默片刻,风沙吹起他战甲上的披风。
他想起很多年前凝晖院的烛火,想起榻上奄奄一息的沈清欢,想起那时他只求妻儿平安,不求功名。他本盼着承安不必踏足凶险沙场,不必体会刀光剑影,能安稳一生,可孩子长大了,自有他要走的路。
“好。”萧景渊缓缓开口,声音压过风声,“既然你身担将令,本王不会因为你是我儿,手下留情。沙场之上,只有敌我,没有父子。”
“承安亦是如此。”萧承安抬手,按在剑柄之上,“但承安向父王许诺,不论战事如何,不伤父王性命。”
“打仗,不可心存这般妇人之仁。”萧景渊低声告诫,“对手不会因为你心软,便手下容情。”
话虽严厉,可萧景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一边是家国重任,一边是自己悉心养大的孩儿。
号角声陡然响起。
两军冲锋的号令传来,马蹄踏碎黄沙,尘土漫天飞扬。兵刃相撞,呐喊震天。萧承安领兵冲锋,章法利落,不少招数,还是年少时萧景渊亲手教他的。一招一式,皆是父王昔日的传授,如今却用来与他对阵。
萧景渊从容应对,攻守有度,刻意留了分寸,却又不叫旁人看出破绽。
交手数十回合,长枪相撞,发出刺耳的铮鸣。萧承安腕间一麻,长枪险些脱手,借着战马回旋,退开几步,大口喘着气。
萧景渊的声音传过来:“你的破绽,依旧和小时候练剑时一样。”
萧承安一怔,随即轻笑一声。风沙吹乱他束发的发带。
“多谢父王指点。”
一场对阵从黄昏打到月升。最后传来消息,后方信使疾驰而来,带来了朝廷新的调令,误会解开,两军不必交战。
喊杀声渐渐停下,喧嚣褪去,只剩下旷野长风。
士兵们各自收兵,阵前只剩下父子二人,依旧骑在马上,遥遥相对。
紧绷的战意散去,萧承安翻身下马,走到萧景渊马前,单膝跪地:“父王,方才多有冒犯。”
萧景渊翻身下马,抬手,亲自扶他起来。指尖落在他的肩甲上,沉甸甸的铁甲冰凉,一如当年自己身上的重担。
“你做得很好。”萧景渊的语气缓和下来,“守本心,尽职责,没有丢肃王府的风骨。只是记住,沙场凶险,万事珍重。”
“儿臣记下。”
夜色渐浓,月光洒在黄沙之上。
“你母亲若是知晓今日之事,怕是要忧心难安。”萧景渊轻轻叹了口气,“她一辈子最怕生离死别,当年熬过那一关,只求一家安稳。若是知道我们父子对阵沙场,今夜定然难以入眠。”
提起沈清欢,萧承安眼底柔和下来。他想起母亲温柔的眉眼,想起她常常叮嘱他,不论去往何处,都要爱惜自身。
“待战事告一段落,我们一同回府,看望母亲。”萧承安轻声道。
“好。”
远处军营篝火点点,明明灭灭。
他们是对阵沙场的两员将领,也是血脉相连的父子。今日这场刀枪相向,不是仇怨,是少年的成长,是两代人各自坚守的担当。
硝烟会散,黄沙会静。
无论外面风雨如何,凝晖院的灯火,永远为他们亮着,等着他们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