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永安二十七年,暮秋。
京郊肃王府,落桂铺庭,梧桐叠径。
一入深秋,连日晚风瑟瑟,吹得满院金红落叶翻飞盘旋,簌簌坠落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庭前两株百年丹桂正值盛期,馥郁浓香漫透整座王府,穿廊过榭,绕窗萦帐,岁岁如是。
只是今年的凝晖院,纵是花香满庭、景致温柔,却自入秋以来,便常年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静与紧绷。
肃王妃沈清欢,嫁入肃王府三载,贤良温婉,姿容清丽,性情柔软恬淡,是整个上京权贵世家人人艳羡的福气王妃。
可唯有近身之人知晓,这位看似金枝玉叶、福泽深厚的王妃,实则自幼体虚,先天气血亏损,脾胃虚弱,脉象素来细软无力。未出阁时便是药不离口,常年靠名贵汤药温补维系身子,比寻常闺阁女子孱弱百倍。
三年前大婚入府,肃王萧景渊对她一见倾心,万般宠溺,极尽呵护。偌大肃王府,万千珍宝,只要她眉眼稍动,他尽数奉上。府中下人皆知,铁血冷酷、杀伐决断的肃王,此生唯一软肋,便是这位身子娇弱、性情温柔的沈清欢。
萧景渊少年征战,沙场戎马十余年,平定四方叛乱,稳住大靖半壁江山,权倾朝野,威名震天下。朝堂之上,百官敬畏,敌国胆寒,人人皆知肃王冷心冷情,铁血无情,可唯独对着沈清欢,温柔入骨,耐心万般。
婚后两年,二人相守安稳,岁月温柔,唯独一桩憾事——沈清欢体质虚寒,气血不足,难以怀嗣。
朝野上下,流言暗生,宗室权贵多有闲话,言肃王妃福薄难嗣,恐难承王府香火。萧景渊听闻流言,直接当众冷斥宗室,直言本王娶妻为重,子嗣随缘,谁敢妄议王妃,以僭越论处。
他护她周全,挡尽世间风言风语,却唯独挡不住她心底的愧疚与执念。
沈清欢素来温柔懂事,心中始终记挂王府子嗣、记挂他千秋功业,不愿让他一生功勋,落得后继无人。她日日静心调养,忌口静养,遵从太医叮嘱,步步小心,只盼能为他诞下一子,承他血脉,续他香火。
终于,永安二十六年冬,瑞雪纷飞之时,她成功有孕。
消息传出,举国震动,王府上下欢天喜地,连宫中帝后皆是大喜,特赐无数保胎珍宝、御用补品,日日送往肃王府。
可从怀胎那日起,太医院一众御医便日日叮嘱,字字沉重。
王妃先天体虚,气血亏虚太过,十月怀胎已然是逆天而行,极耗本源。待到足月生产,便是九死一生,凶险莫测,堪称闯一场实打实的鬼门关。
十月怀胎,步步惊心。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
整整十个月,沈清欢步步谨慎,日日静养,不敢有半分差错。
孕早期,她孕吐剧烈,水米难进,日日反胃干呕,身形日渐消瘦,原本白皙温润的脸颊日渐清减,眼窝浅浅凹陷,夜夜难以安寝。
萧景渊推掉大半朝堂公务,日日归府相伴。
春日,他陪她庭中缓步散心,怕她受风,亲自为她拢衣挡寒;夏日,他怕她暑热难安,夜夜亲自执扇,为她送风纳凉,彻夜不眠;秋日,他怕她心绪郁结,日日陪她闲话解闷,搜罗天下新奇小物,博她一笑。
孕中晚期,胎儿日渐长大,负重愈发沉重。
沈清欢本就单薄孱弱的身子,愈发难以支撑。
她常常心慌气短,久坐发闷,久立腿软,夜夜辗转反侧,小腹坠胀酸痛,浑身筋骨酸软无力。后期更是浑身浮肿,手脚发胀,行动迟缓,连翻身都需人搀扶。
整整十月,她未曾睡过一个安稳整夜,未曾好好吃过一顿饱饭,日日熬着、养着、忍着,凭一股执念与温柔,苦苦撑着腹中孩儿。
萧景渊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无数个深夜,他坐在榻边,看着她熟睡中依旧蹙眉隐忍、呼吸微弱的模样,心口酸涩绞痛,万般愧疚翻涌。
他不止一次握着她微凉的手,低声呢喃:“清欢,若是太苦,便不要了也罢,本王只要你平安。”
可沈清欢每一次都会轻轻摇头,眉眼温柔却执拗:“王爷,我想为你生一个孩子,我想陪你岁岁年年,儿女绕膝,圆满一生。”
她温柔坚韧,看似柔弱,骨子里却藏着极致的笃定与深情。
于是,整整十月,阖府小心翼翼,步步谨慎,太医院御医轮班值守,稳婆嬷嬷提前入府待命,整座肃王府,悬着一颗心,静待产期。
时至永安二十七年,深秋。
丹桂落尽,霜风渐起,草木零落,秋意最深之时,一朝足月,产期终至。
这一日清晨,天色微阴,薄云遮日,秋风微凉。
沈清欢晨起静坐窗边,刚喝下一碗温补安胎汤药,只觉下腹隐隐坠沉,不同于往日寻常的酸胀,带着一丝细碎紧绷的异样痛感。
贴身大侍女晚翠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扶住她:“王妃,可是身子不适?”
沈清欢轻轻颔首,气息微微不稳:“腹中有些坠痛,怕是……快要发动了。”
一语落地,晚翠瞬间脸色发白,不敢耽搁,即刻传报王爷、传召御医、唤醒待命稳婆,瞬间整个凝晖院瞬间忙碌起来,却井然有序,不敢有半分慌乱。
正在前堂处理紧急公务的萧景渊,听闻消息的刹那,手中狼毫笔骤然落地。
墨汁晕染了整页公文,他却浑然不顾,起身大步疾行,玄色锦袍翻飞,步履急促,往日沉稳冷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肃王,此刻眼底瞬间盛满了极致的慌乱与焦灼。
他一路疾行,穿过层层回廊庭院,不过片刻,便踏入凝晖院。
内室之中,暖炉灼灼,室温温热,四壁严实,隔绝了外界秋风寒凉。
锦帐低垂,流苏垂落,鸦青色锦绣帐幔层层叠叠,遮住床榻光景,添了几分沉静肃穆。
沈清欢半靠在软绒锦枕之上,一身素色柔软寝衣,乌发松松挽起,余下青丝散在肩头。往日清丽温润的面容,此刻已然覆上一层浅浅苍白,唇瓣失了血色,眉眼微微蹙起,隐忍承受着初来的阵痛。
那痛尚不剧烈,只是绵绵沉沉,反复坠扯,却已让体虚的她难以安稳。
萧景渊大步至榻边,俯身伸手,掌心温热轻轻覆上她的小腹,指尖微颤,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沙哑:“清欢,很痛吗?”
沈清欢抬眸看他,眼底温柔依旧,轻轻摇头,气息细软:“还好,只是刚开始,我能忍。”
她素来懂事,最怕他忧心,纵使身体不适,也不愿让他过度牵挂。
可萧景渊如何不知她的体质。
寻常女子初产阵痛尚且难熬,何况是她气血亏虚、常年体弱之人。今日这一关,对旁人是添喜,对她,是九死一生。
御医匆匆入内,跪地请安,即刻隔帐搭脉,三指搭在王妃纤细微凉的腕间,片刻之后,神色凝重起身回禀:
“回王爷,王妃胎位端正,胎气稳固,孩儿长势康健,并无偏移凶险。只是王妃气血太虚,母体不足以承运产力,今日生产必定极耗心神、极损本源,过程凶险漫长,需提前固本补气,稳住心神,方能一搏平安。”
字字句句,皆是预警。
萧景渊眼底寒意沉沉,周身气场压迫得屋内众人不敢抬头。
他沉声下令,字字铿锵,不容置喙:
“即刻熬煮顶级老山参浓汁,不间断备用。所有安胎、止血、补气、凝神御用良药,尽数搬入凝晖院。暖炉长燃,室温恒定,不许一丝风凉入内。阖府下人,各司其职,不许喧哗、不许慌乱、不许擅离岗位。”
“若王妃与小主子有半点差池,阖府领罪,绝不轻饶。”
威严落定,满屋寂静。
下人齐齐跪地应声,不敢有半分懈怠。
三名京中顶级稳婆,皆是接生数十年、历经王公贵胄无数的老手,齐齐立于帐外,凝神待命,神色肃穆。
谁都清楚,今日这场生产,难,且险。
初时阵痛尚缓,间隔尚长。
沈清欢尚能稳住气息,与萧景渊轻声说话,眉眼依旧温柔。
她看着他紧绷冷峻的眉眼,伸手轻轻握住他宽大温热的掌心,轻声安抚:“王爷,别担心,我会撑住的,我一定会平安,孩子也会平安。”
萧景渊俯身,额头轻抵她额间,嗓音低沉沙哑,藏着无尽心疼:“我不求子嗣满堂,不求王府荣华,我只求你活着,只求你平安无事。清欢,答应我,无论多痛,都不要放弃自己。”
他征战半生,看透生死,从不惧沙场万箭、朝堂风波,可唯独怕她离他而去。
他这一生,权、势、功、名,皆可放下,唯独放不下一个沈清欢。
她是他冰冷人生里唯一的温柔,是他半生杀伐里唯一的烟火。
沈清欢眼底微湿,轻轻点头,应声轻柔却笃定:“我答应你。”
秋风穿庭,桂香渐寂。
凝晖院的漫长煎熬,自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