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薇薇安……”

“她也违背了什么规则吗?”
以斯拉知道,修道院看似是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的收容所,但事实上它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包括那些修女和修士。
修道院有自己的规则,每个人都要遵守,违背有些规则不会让人消失,但违背那三条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要靠近海岸,不要在夜里数钟声,更不要询问那座只有院长才能进入的高塔。”

“如果薇薇安真的存在,她是不是犯下了最致命的那条规则,阿什说她在没有被院长邀请下私自进入了高塔……”
以斯拉说完那句话,便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更远的地方,那艘轮船已经靠岸了,从这里能望到修道院唯一的码头。

“薇薇安……”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努力说服自己这个人是真的存在过。
“你真的相信薇薇安的存在吗?”


“我没那么想相信,但我记忆深处始终告诉我忘记了一个人,但那个人不是薇薇安。”

“所以我没办法真的相信阿什的话是假的。”
以斯拉没有告诉我阿什到底对他说了什么,我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等他想说的时候我再倾听吧。
他的手伸到半空中,风从他手指间穿了过去,他就这么看着光漏下来。
修道院就跟这些光,看似明媚,实则不然。
以斯拉来了八年了,我和他一起来到的这里,他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察觉,只是习惯于其他的枷锁罢了。

“修道院从不让我们靠近海岸,尤其是天黑之后,这座礁石附近从来不会长时间停靠任何船只。”

“你还记得一个叫爱丽丝的女孩儿吗?她总说自己是埃及王室的后裔。”
“好像有点印象,金色头发,还总嚷嚷着自己会魔法,也看见过魔法。”


“几个月前她亲眼见过一艘船停在南面的礁石边上,那天夜里很黑,但那艘船格外显眼。”

“她说那艘船没有点灯,黑乎乎的,甚至非常破旧,但总能感受到船上传来的血腥味,船上没有活物。”
“传说中的幽灵船吗?”

以斯拉摇摇头,他也不确定,当时所有人也都以为爱丽丝在发疯,如今算上阿什,或许他们的所见所闻才是真的。
“快来好像是新的孩子到了!”
“又来了一艘船!我也好想上船去,我还没在大海上航行过呢!”
“嘿!我看见了!是一个小男孩,戴着眼镜,可可爱爱的,我好想捏捏他的小脸呀!”
“哦!别逗了伊莎多拉!你已经认了很多弟弟妹妹啦!”
“你要真有胆,就去把名认成妹妹,虽然她已经有哥哥了,但还缺个姐姐不是吗?”
“咳!别闹了!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说不定你哪天真能告白成功呢!谁不知道你喜欢以斯拉好几年啦!”
“我是喜欢以斯拉……但是他的妹妹,我真的害怕……你们别忘了,死去的玛利亚修女……”
我看见那些孩子慌慌张张地从沙滩上跑上来,修道院圈了一块沙滩供孩子们玩耍,这样也好打消一部分人想靠近海岸的念头。

“他们又在拿她打趣了。”
以斯拉轻轻嗯了一声,这几年伊莎多拉托我给哥哥寄了数不尽的情书,有时候甚至一天一封,她不去写诗太屈才了。
“一片真心诶,想想我有个姐姐也不错,伙食又能捞一波。”

以斯拉无奈扶额,什么时候我才能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几顿饭就能收买的。

“你要去迎接新的孩子吗?”
“比起凑热闹,我更喜欢在这倒栽树下乘凉。”

说罢我便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吹着海风翘个二郎腿,这样的日子才惬意。
新来的孩子还挺受欢迎的,他也有一双绿眼睛,比以斯拉的眼睛更清澈。
他看上去小小一只,约莫也就十来岁吧,唯一让我感到新奇的是他额上的那一道闪电疤痕。
这雷劈得好,别说还有些酷。
修道院的饭堂在傍晚的时候总会有点剩菜剩饭,负责打饭的修士爷爷很好,他年事已高,但总是一脸慈祥,也是和我说话最多的大人了。
他知道我吃的多,谁叫我这个子疯长呢,所以总是会把剩菜剩饭都留给我。
我们这儿有个长木桌的边角总是有深浅不一的刻痕,大多都是名字和日期,其中那些到了十六岁的孩子已经离开修道院了。
没人知道他们怎么离开的,但离开之前都会为他们举办隆重的仪式。
算起来,以斯拉好像还有一个月就十六岁了吧。
饭堂的窗子很高,天光从上面斜着落进来,正好照在靠门那张桌子的末端上。
我端着餐盘进去时,大多数孩子已经坐定了。
我看了一眼以斯拉,他还是那样受欢迎,一群人围着他坐在一起。
他正聊的开心,应该是没有注意到我的。
我径直走向靠墙的那一侧,那儿空着半个长凳,够安静。
但我这身高一坐下来,桌对面的人想不注意我都难。
那个脸生的男孩就是新来的,他的餐盘还没动,头埋着感觉脸色不是很好。
他旁边坐着另一个男孩,年纪稍大些,嘴角天生往上翘那种,总让人分不清是笑还是挑事。
他正用手肘顶着那个新来的男孩,不停地念叨着让他快吃。

“吃啊,愣着干什么?你妈没教你怎么用勺子啊?”
新来的男孩没吭声,就老老实实听他吩咐。
埃蒙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把新来的男孩盘里的面包戳了个洞。

“你在等别人喂你啊?也行啊,叫声哥,我帮你把面包掰碎了搁汤里,好咽。”
周围有两三个孩子跟着笑了起来,那个新来的男孩耳朵根瞬间涨成了红色。
没完没了了,我知道埃蒙这个捣蛋鬼,总有一些人在大人们面前乖巧如狗,背地里就开始咬人。
我突然放下了叉子,叉子碰到桌面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一块人少的地方还是太突兀了。
埃蒙转过头来看着我,他刚才还戏谑的神情立刻僵住了。
该死,怎么是这个巨人……

“咳咳!我跟他闹着玩儿呢。”
我把餐盘往旁边推了推,胳膊撑在桌上,微微前倾,我的阴影从墙上斜了过去,刚好盖住了他那半张桌子。

“唉!有话好说嘛!你也喜欢这种萌物吗?让给你就行了!”
埃蒙赶忙站起身,他浑身禁不住哆嗦了好几下,嘟嘟囔囔着可别给我当玛利亚杀了。
说罢他端着餐盘夹着尾巴就跑出了饭堂。
欺软怕硬的东西,人性就是如此。

“谢谢。”
“不用。”


“那个我叫哈利,哈利·波特,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


“嗯……可以认识你一下吗?”
“哦……可以,我叫厄瑞妮娅·维斯。”

哈利有些尴尬地啃了一口面包,他怎么觉得眼前的巨人这么像人机。

“你一直都带着这么厚的手套吗?英国的七月也是相当热的,你不热吗?”
热?
我越长大,我的体温越低,我好像感知不到冷或者热。
至于这个手套……我有不得不戴它的理由,但我不想告诉哈利,至少我不想他现在就畏惧我。
我淡淡说了句不热,我可能体虚吧,哈利知道我不想回答便也识趣地没有再问了。
其实从我进入饭堂开始时他就注意到我了,如此显眼的身高,配上那一头近乎拖地的黑发,他不禁感慨我的头发怕是比他都高。
他今天下午刚来到修道院的时候,有一些孩子就警告过他不要靠近我,他们说玛利亚修女就是死在我手上的。
但如今看来,哈利并不觉得我是那样残暴的人,否则我为何要帮助他赶走不怀好意的埃蒙。
我见他啃不动面包,便把自己的面包掰成小块,放进汤碗里,搅了搅。
“面包泡软了吃比较省牙。”

哈利呆呆地看着我的操作这才学起来,我寻思着这么乖的孩子来修道院可太合适了。
他应该能在这里博得大人的喜爱,然后平安长到十六岁,如果这期间有人能领养走他最好不过了。
但至今我都没看见过有人来领养孩子的。
哈利突然端着餐盘站了起来,我以为他是要去添汤,可他径直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我捏着叉子的手顿住了,除了以斯拉,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坐在我的对面。
我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翻了个面,说不上来是啥,反正感觉怪怪的,但感觉不赖。
他倒是安静,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埋头吃着饭。
我还记得自己刚来修道院的时候,才五岁,自己就端着盘子,不知道该坐哪里。
那时候饭堂比现在人多,长条桌坐得满满当当的,我站在过道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儿挤,那些孩子只是远远打量我。
没人赶我走,但也没有人往旁边挪一挪。
后来有个修士从我身边经过,往旁边指了指,给我找了个位置,那个人就是打饭的慈祥爷爷。
不过好在以斯拉发现了我,他没有选择和那些孩子们坐一起,而是像哈利这样,单独坐在了我的对面。
那天的饭菜是什么味道我没印象了,只记得我和所有人之间隔着一道屏障。
不过从小到大这个屏障始终伴随着我,我想最大的原因就是我太高了吧。
我也不会笑,也不会说好话,自然没有办法融入群体了。
那时候修女们提起我时,老是说我和以斯拉怎么会被送到这里来,我这个个子不会是被恶魔附体了 吧?要不要给我做个净化啥的。
玛利亚修女是唯一一个在我走近时会停下脚步的人,但她从不看我眼睛,手里攥着的十字架会微微转一个角度,像在挡着什么。
不是敌意,她特别害怕我,我不明白为什么,但她又要刻意停下来。
不过时间长了,墙角的那个位置就默认是我的。
大家都习惯了在那个阴影里,有一道宛如屏障般沉默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