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吃得比预想中久。
布丽姬特炖的羊肉汤确实下了功夫,带皮羊肉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脱骨,汤底加了晒干的野菌子和不知道什么香料,鲜得凯恩连喝了三碗。塞西莉亚坐在对面,一边喝汤一边拿脚在桌底下踢他,逼他答应“过两天跟我去见那个老东西”,凯恩含含糊糊应了,主要是不想为这事在饭桌上吵起来。
“你姐说的那个助教,叫格里高利。”布丽姬特给凯恩碗里又添了块肉,“以前你继父在的时候跟他喝过几回酒,脾气是怪了点,但手上有真东西。你要真想去,妈不拦着。”
塞西莉亚得意地挑了挑眉。
凯恩把汤喝完,碗一推:“我回房了,符文解析作业还没写完。”
“去吧去吧。”布丽姬特收了碗,“别熬太晚,灯油要钱。”
他上楼,经过塞西莉亚房间时听见她在里面翻东西,嘴里哼着首下城区酒馆里学来的小调,歌词好像是什么“瘸腿汉斯酿的麦酒,喝一口能见祖宗”——他摇摇头,推开自己房门,反手锁上。
天已经黑透了。他点了盏油灯搁在桌上,橘黄的光圈撑开一室暖色。书摊在桌上,羽毛笔搁在墨水瓶里,羊皮纸卷摊了一半,墨水渍还新鲜着。凯恩盯着那几行只写了个开头的符文解析,发了会儿呆。
“算了。”
他把羽毛笔从墨水瓶里拎出来,在纸边控了控,搁回笔架上。作业明天写也来得及——反正是下周一才交。他拉开衣柜,换了身宽松的旧衣服,把腰带松了松,然后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草药,是布丽姬特秋天晒的,说是防虫,闻着有股薄荷混艾草的味儿。
“模拟时长未知,风险未知,收益未知。”他把这三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坑。绝对是坑。”他翻了个身,“但话说回来,哪个主角不是从坑里爬出来的?”
他又翻回来。
“万一模拟里有什么好东西呢?巫师世界,巫师——这词在艾瑟兰的图书馆里都快成禁书了。真要是碰上什么古代传承,哪怕是个初级冥想术,带回来也够我战技科往上窜一截。”
凯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心念一动。
淡金色刻度浮现:「当前刻度:20」
银白色符文随后亮起:“巫师世界,进入门槛:二十刻度。是否开始模拟?”
他的手悬在“是”和“否”之间,犹豫了大概三秒。
“羊肉汤也喝了,作业也拖了,姐也见了,妈也哄了。”他掰着手指头数完,觉得自己实在找不到更好的时机,“——走你。”
手指点下“是”。
刻度栏那个“20”像是被抽走了骨架,数字从二十开始往下跳:十九、十八、十七……一路归零,快得跟沙漏漏底似的。凯恩看着二十天积累眨眼清零,嘴角抽了抽:“好家伙,攒了二十天,一秒没。”
数字归零的瞬间,界面猛地一亮。淡金色的字迹褪去,银白色符文重新排列组合,最后凝成一行新字:
「请选择你的人物。」
底下浮出一行小字,字体比前面都要柔和些,像某种古老的印刷体:“故事即将开始——你投影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成为一个陌生家庭的成员。”
然后哗啦啦展开一长串列表,密密麻麻跟学院图书馆的索引目录似的。光是分类标签就排了满满一屏:
「巫师家庭」「贵族家庭」「富商家庭」「普通家庭」「异族家庭(精灵)」「异族家庭(矮人)」「异族家庭(兽人)」「异族家庭(狗头人)」……
每个标签后面跟着一行兑换点数说明。凯恩点开“巫师家庭”看了看——最便宜的“落魄巫师后裔”标价三千点,最贵的“星界法阵守护者嫡脉”后面跟着一串零,他数了三遍才数明白:三百万。又点开“贵族家庭”:最便宜的“破产男爵旁支”一千点起,最贵的“王室旁系嫡脉”三十万。异族家庭里狗头人最便宜,零点数就能当,精灵贵得离谱,最便宜的“精灵村庄猎户”都要五百点。
凯恩盯着“狗头人”那一栏看了两秒,脑子里浮现出学院符文课上学过的一段描述:狗头人是艾瑟兰北境沼泽里的亚人种,身高不过三尺,浑身鳞片,有翼不能飞,喜欢收集发光的小石头,智商约等于六岁小孩。
“算了,当狗头人太没排面。”他把视线从零点数选项上挪开,翻到“普通家庭”那一栏。列表往下拉,从零点的“流浪汉”到七八百点的“小康商户”,再到上千点的“富农”,应有尽有。因为身上一个点数都没有,他只能选不需要点数的身份。
“流浪汉。”他念了一遍这个词,又翻了翻其他零点选项——“孤儿”“佃农之子”“码头苦力”“山间猎户”……全是社会最底层。
他犹豫了两秒。然后就近选了个“山间猎户”,确认。
界面切换:“请选择你所要添加的天赋。”
哗啦又是一长串。
「巫师天赋」:一千到十万点。「骑士天赋」:一百到一万点。「记忆天赋」:十到一千点。「身体天赋」:十到一百点。「理解天赋」:十到一万点。
底下还有更多没展开的:“语言天赋”“隐匿天赋”“领导天赋”“工匠天赋”“农学天赋”……看得人眼花。
凯恩看了眼“巫师天赋”最底下的“微弱星界亲和”——标价一千点。又看了眼“身体天赋”最便宜的“蛮牛之力(微弱)”——标价十点。
“十点。”他拍了拍空荡荡的点数栏,“我连十点都没有。”
界面等了三秒,见他没动静,所有天赋选项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消失。先是那些贵的,然后是一百点的,最后连十点的“蛮牛之力”也灰掉不见了。整页天赋栏清空,新的选项浮现出来:
“请选择操纵的时间。”
默认时间为二十岁。下面一行小字解释规则:从二十岁往前,每提前一年需要十点数消耗;若从婴儿开始,需先投入两百点数。
凯恩看了看那个“20”,又看了看自己那点可怜的零蛋。
“二十岁,挺好。”他直接点了“确认”,“不用改。”
界面消失。
下一秒,一道金色光辉从他眼前炸开,仿佛有人把一整个正午的太阳塞进了他房间。凯恩下意识闭眼,眼皮底下还是亮堂堂的,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整个人轻飘飘地浮起来,像被一只大手从床上拎走,往某个方向一拽——
黑暗。
混沌。
朦胧。
说不清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百年。某种黏稠的、半梦半醒的感觉包裹着他,像是午睡时被鬼压床,意识清醒但身体动不了。他试着动手指,没反应;试着睁眼,眼皮跟焊死了似的。
然后“啵”的一声,像瓶塞被拔开。
光。
刺眼的光从头顶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晃得他眼泪差点飙出来。他眯着眼适应了两秒,视野从模糊逐渐清晰——一棵棵大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树皮上长满青苔和蘑菇。周围全是树,层层叠叠的枝叶把天空遮了大半,只漏下碎金似的光斑。空气里是潮湿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味,远处有鸟叫,叫得特别难听,跟拉锯似的。
凯恩站在林间一小片空地上,双腿微微分开,左臂平举,右手拉着一根弓弦。
他手里有把弓。
一把猎弓,木制,弓臂上缠着防滑的皮条,弓弦绷得紧紧的。他右手捏着箭尾搭在弦上,箭镞指着前方一棵树的树干,姿势标准得像是练了十年。凯恩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我什么时候会射箭了?”
第二反应:“我什么时候有弓了?”
第三反应:“我衣服怎么换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短褐,外罩一件灰扑扑的皮坎肩,腰间挂一把短猎刀,靴子是厚牛皮底的,沾满了干泥巴。跟他上床睡觉前那身学院长袍差了十万八千里。
就在这时,一大片记忆猛地涌进脑子。
凯恩闷哼一声,捂住额头,猎弓差点脱手。那感觉像有人把一整本百科全书直接拍进他颅腔里,一页页翻得哗哗响——不疼,但晕,胀得难受。他扶着旁边一棵树慢慢蹲下去,闭着眼硬扛了十几秒,那些记忆才慢慢安顿下来。
“我叫凯恩。”他喘了口气,“撒罗区域的猎人,二十岁。父亲老凯恩,也是猎人,年纪大了腰不行了,去年开始就在家编箭杆、鞣皮子,不出远门了。母亲几年前意外去世,家里就剩我跟爹两个人。”
记忆一层一层地叠上来,像是往杯子里慢慢倒水,最初涌进来的那波最猛,后面就缓了。他能清晰地区分两种记忆:一种是“凯恩·瓦尔登,穿越者,王都高等学院预科生”的,一种是“凯恩,撒罗猎人”的。两者泾渭分明,前者像自己亲手写的笔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后者像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内容都知道,但隔着一层膜,不够真切。
“二十年的记忆,压缩包解压还得有个进度条呢。”他揉了揉太阳穴,扶着树干站起来,“好在不疼了。”
这时视野角落那行淡金色刻度又浮了出来,上面多了三个字:“模拟中”。
凯恩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一种说不清的直觉从心底升起来,像是有人在脑子里塞了张说明书——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退出模拟回到现实。而且不管模拟里过去多久,现实世界永远只过去一瞬间。
“一瞬间。”他反复咀嚼这个信息,悬着的心终于往下放了放,“我最怕的就是进去待个十天半月,出来发现身体饿死了。既然只过一瞬间,那没什么好怕的。”
他彻底放心了。
记忆捋顺之后,他开始按猎人的方式思考。眼下他站在撒罗区域的林子里,离家大概小半个时辰的路。爹在家等着,今天出门本来是要猎几只林兔——入秋了,兔肉可以腌起来过冬,兔皮也能卖钱。
凯恩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往回走,脚下踩着熟悉的兽道,避开带刺的藤蔓,绕过一片烂泥塘。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林子渐稀,前面露出一片开出来的空地,围了一圈半人高的木栅栏,里头两间木屋,屋顶压着防风的石块,烟囱冒着细烟。
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石墩上削箭杆,膝盖上搭了块皮子防木屑。老头背有点驼,手上的动作却稳,小刀刮过木杆,薄薄的木花卷着往下掉,一根箭杆十几下就削得溜直。
“回来了?”老凯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话,只嗯了一声,“打着兔子没?”
“打到两只,挂在后头树杈上忘了拿。”
“放好,下午把皮剥了。”老头又低下头削箭杆,咳了两声,嗓子眼里跟拉风箱似的,“入秋了,林子里的东西肥得快,你明天往北坡走远些,看能不能撵头鹿回来。”
凯恩应了一声,转身去拿兔子。
接下来的日子,他按照猎人凯恩的方式生活。天不亮起来给弓上弦、检查箭杆直不直,天亮进林子下套子、巡兽道,中午啃干粮,傍晚收兔子收鸟,天擦黑回家。爹在家编箭、鞣皮、收拾院子,爷俩一个外头跑一个家里蹲,日子过得紧巴但稳当,跟这片林子里所有猎户家一个样。
唯一不太一样的是,凯恩每天傍晚收工后会钻进屋后那片小树林,找个背人的地方,做一些“古怪动作”。
那些动作,在他穿越前的世界有个名字:基础锻体法。是他在学院图书馆一本没人翻的旧册子里看到的,作者佚名,前言就一行字:“吾观山猿攀岩、熊罴搏树、鹰隼振翅,合而为法,凡三十六式,勤练可壮筋骨、通气血、开体窍。”凯恩当时正为战技科发愁,看什么都像救命稻草,就把三十六式全抄下来了。
穿越之后在学院也偷偷练过几回,但学院宿舍人多眼杂,他每次只敢做两三式就收手。现在好了,在这片林子里,没人认识他,没人管他,每天傍晚小半个时辰,扎扎实实把三十六式从头到尾打一遍。
第一周,浑身酸疼,跟被马拖过似的。第二周,酸疼减轻,腿脚明显有劲了,拉弓的胳膊不抖了。第三周,爬山梁子不喘了,背八十斤野猪肉走半个时辰腰不酸。
他蹲在溪边洗手的时候看了看水里的倒影。还是猎人凯恩那张脸,但眼神不一样了,肩膀也宽了些。
“才练了二十来天,效果比我穿越前练一个月的都强。”他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来往家走,“是这个世界体魄基础好,还是锻体法本来就该这么练?——不管了,练就完了。”
走到院门口,老凯恩正蹲在地上拾掇一张兔皮,抬头瞅了他一眼:“你最近傍晚老往后头林子里跑什么?”
凯恩脚步一顿:“……练箭。”
“练箭?”老头眯了眯眼,倒也没追问,咳了两声,又低下头去,“别跑太远,北坡最近有野猪蹄印子。”
“知道了。”
凯恩进了屋,把弓挂好,在灶台边灌了瓢凉水。爹的咳嗽声从院子里传进来,听着比前阵子沉了些。
他握着水瓢想:按记忆里的说法,这具身体的母亲几年前意外去世了,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现在年纪大了腰不好,一入秋就咳。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稳当,也紧巴。但凯恩知道,按模拟世界的尿性,这种平淡长不了。
只是眼下,他还没摸清楚这个模拟世界到底要给他什么,也还没想好自己要在这个世界里干什么。先练着吧。锻体法不嫌多,弓术也不嫌多,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世界里,多一分本事就多一分活路。
他放下水瓢,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视野角落里那个“模拟中”三个字。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
然后拎起弓,往屋后的小树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