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喝茶

李响站在路灯底下那副模样还在她脑子里转，陆清昭发动车子的时候差点没踩稳油门。嘴里的火锅味还没散干净，她降下车窗透气，风灌进来吹得头发糊了一脸，她一边伸手去拨一边笑，笑完又觉得自己这德行有点丢人，好在街上没人认识她。

车拐上京海大道的时候，九十年代末的夜里车不多，路灯把梧桐树影子一段一段甩在挡风玻璃上。她腾出一只手把后视镜掰了掰，照了照自己——口红被那顿火锅吃得只剩个边儿，但气色好得很，眼睛亮堂堂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平。亲上去那一下李响整个人都硬了，字面意义上的硬，肩膀绷着，脖子梗着，手悬在车门把手上忘了往下按，连呼吸都停了半拍。陆清昭越想越好笑，忍不住又乐出了声。这人怎么这么好玩。饭桌上给曹闯倒酒、替安欣打圆场的时候挺游刃有余的，一到她跟前就跟乖孩子做错了事被人逮住似的，脸红得路灯都盖不住。她舔了舔嘴唇，好像还能尝到一点他脸上火锅味儿的余韵，心情好得想开窗喊一嗓子

车拐进滨江花园，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看清车牌号，麻利地抬了杆。她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坐电梯上十六楼，玄关感应灯亮起来，照着一百四十平的空荡荡客厅。她爸的外贸的也有不错的生活，就买了这套房给了她妈，她妈走了之后归了她。装修是九十年代中期的风格，大理石地砖，真皮沙发，角落里摆着她妈从店里搬回来的一对粉彩花觚，插着几枝干了的银柳

她踢掉鞋，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进浴室放了满满一缸热水，泡进去的时候舒坦得叹了口气。热水漫过肩膀，闭着眼，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李响那张脸，高高的，不壮也不瘦给人很有安全感，笑起来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有点憨。关键是那个反应，太有意思了，亲一下就跟点了炮仗似的，从耳根红到脖子，话都说不利索。她翻了个身，下巴搁在浴缸边沿上，心想明天要是他还来，要不要再逗逗他？逗到什么程度呢？她闭着眼琢磨了一会儿，自己都乐了，算了不想了，到时候看心情

第二天她睡到日上三竿。昨晚泡完澡又看了半部租来的录像带，周润发的《赌神》，看到两点多才睡。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三回她才听见，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屏幕上“李响”跳得正欢

“喂……”她声音还哑着

那头安静了两秒，李响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清昭？你……还没起？”

“嗯……”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几点了？”

“十一点半了。”

“哦。”她闭着眼，“你到了？”

“到了有一会儿了。”李响顿了顿，像是在措辞，“你店门关着，我在门口等你呢。不急，你慢慢来，我正好晒晒太阳。”

陆清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十一点半。她说了让人家过来喝茶，结果自己睡到中午，把人晾在店门口站了一个多钟头。她抓了抓头发，对着电话说：“你等着，我现在就过来，十分钟。”

“真不急——”

“十分钟……”她挂了电话，掀被子下床，光着脚冲进浴室

洗脸刷牙换衣服拢共花了五分钟。她套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了件驼色大衣，头发随便抓了两把扎了个低马尾，口红在车上涂的。车从滨江花园出来拐上主路的时候她给李响拨回去，那头接得很快，她一手打方向盘一手举着手机：“你在店门口站着呢？找个地方坐着等，对面公安局门卫室外面那条长椅能晒太阳。”

“没事，我站着就行。”李响的声音听着倒没什么不耐烦，反而带点笑意，“对面门卫大爷出来问了我几回了，以为我是来上访的。”

陆清昭笑了一声：“你就说你是来喝茶的。”

“我说了。大爷说这店老板是个小姑娘，你跟她什么关系。我说……朋友。”

“朋友？”陆清昭把车拐进巷子，故意拖长了音调，“你跟你朋友打电话结巴吗？”

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李响闷闷地说：“……你开车慢点。”

“我快到了，你再等两分钟。”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一点，“不好意思啊，昨晚睡得晚，起迟了，让你等这么久。”

李响在那头立刻说：“真没事，我今天休息，本来也没什么事。而且这太阳晒着挺舒服的，比在家里待着强。”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能来就行。”

最后那句话说得含含糊糊的，要不是陆清昭耳朵尖就差点漏了。她嘴角翘了翘，没再逗他，挂了电话专心开车

古董店门口，李响果然靠在他那辆旧摩托旁边站着，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深灰夹克，头发像是刚洗过，比昨晚蓬松一点，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就是耳朵尖被冷风吹得有点红。他看见陆清昭的车拐进来，站直了身子，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像是刚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陆清昭下了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等急了吧？”

“没有。”李响摇头，跟在她身后往店门走，“你这巷子挺安静的，对面就是公安局，安全。”

“安全是安全，就是有时候半夜出警的警笛吵得人睡不着。”陆清昭摸出钥匙开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店里一股陈年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涌出来。她侧身让李响进去，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太阳，插上电，往中间一搁，橘红色的光散开来，照着博古架上那几件晚清的民窑盘子

李响站在店中间，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博古架上扫过去，又落到墙上挂着的一幅残了边的山水画上，看得很仔细，但不伸手

“坐啊。”陆清昭指了指柜台边上的凳子，“别站着，我又不收你参观费。”

李响拉开凳子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跟着陆清昭转。她把茶具从柜子里端出来，陈年普洱掰了一块，滚水冲下去，茶汤倒进两个小杯里，端了一杯放到李响面前

“尝尝，我妈留的。”

李响双手接过来，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喝。我不太懂茶，但这个喝着不涩。”

“不涩就对了，陈普就是喝个顺口。”陆清昭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柜台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你们昨天那个案子，倒卖文物的，办得怎么样了？”

李响捧着茶杯，说得很简略：“线索断了，上家找不着人。安欣这两天正琢磨着去旧货市场翻旧档案，看能不能摸出点东西来。”

“旧货市场还有案卷？”

“什么都有。旧书旧报旧档案，论斤卖的。真假掺着来，得靠眼力挑。”李响说到“眼力”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像刚才那么拘束了，整个人松快下来，露出一点干活时候的样子。

两人正聊着，门口光线一暗，一个人影晃进来。安欣一条腿撑着地，自行车停在门外，人已经跨进了门槛。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一进门先看见李响的单车，再看见李响坐在柜台边上端着茶杯，眉头就挑起来了

“我就知道。”安欣把自行车支好，拍拍手走进来，一屁股坐到李响旁边的凳子上，“我就说你今天休假怎么不接我话茬，原来跑这儿来了。”

李响端着茶杯没动：“我跟你说了下午碰头。”

“下午？”安欣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十二点不到，你管这叫下午？”他转头看向陆清昭，脸上带着那种抓住了人小辫子的笑，“清昭姐，他什么时候来的？”

李响：？？？不是？

“来了有一会儿了。”陆清昭端着茶杯靠在柜台边，笑盈盈地看着安欣，“怎么，你找他还有急事？急事的话你们先去忙，茶我给你们留着，回来再喝。”

“不急。”安欣摆摆手，拿起桌上多出来的那个杯子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好茶。”他把杯子放下，看看李响，又看看陆清昭，忽然说，“清昭姐，你觉不觉得李响这个人特别没劲？你让他来喝茶他就真来喝茶，也不带点瓜子点心什么的。”

李响在旁边咳了一声：“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嘛。”安欣理直气壮地掰手指头，“你看啊，昨天刚认识，今天人家一叫你就来了，来得比上班还积极。我早上七点给你打电话你说有事，八点再打还占线，九点直接不接了。我寻思着李响能有什么事，结果绕了一圈，跑这儿来了。”

陆清昭端着茶杯，歪着头看安欣，慢慢悠悠地说：“安欣，你是不是吃醋了？”

安欣一口茶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咳了两声，瞪大眼睛：“我吃什么醋？我——”他指了指李响，又指了指陆清昭和他自己，“我跟他是同事，跟你是见过几面的朋友，我吃他的醋？”

“那你问那么多。”陆清昭笑了一声，“李响今天休息，来我这儿喝杯茶怎么了？你要是也想喝茶，随时来，我这儿门又没关。”

安欣被这话噎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自己先乐了：“行吧，是我多嘴。”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换了个话题，“不过说正经的，清昭姐，你下午有事没有？没事的话跟我们一块儿去旧货市场转转呗，你懂古玩，帮我们看看那些旧档案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李响我俩那点眼力，也就分分真假钞，看旧纸不行。”

陆清昭看了李响一眼。李响捧着茶杯，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眼神里带着点期待，但没开口替安欣说话

“行啊。”陆清昭把茶壶里最后一点泡的分了，“不过先说好，中午得管饭。我早饭没吃，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

安欣立刻站起来：“管饭管饭！巷子出去往左走有一家做猪脚面的，开了十几年了，老板以前是公安局食堂退下来的，分量给得足。走走走，这个点去正好不用排队。”

李响站起身，把凳子归回原位，跟在陆清昭身后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低声说了句：“安欣就这脾气，说话没遮拦，你别介意。”

“我介意什么？”陆清昭抬头看他，声音也压低了，“他说的也没错啊，你来得比上班还积极。”

李响的喉结滚了一下，没躲她的眼神，看了她两三秒才说：“……那不是你让我来的嘛。”

陆清昭把大衣递给他让他帮忙拿着，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你来都来了，就别板着脸了。走了，吃面去。”

猪脚面馆在巷子拐角，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红纸写的“面”字，里头摆着七八张桌子，这个点坐了一半。安欣果然先到了，占了一张靠窗的方桌，三把凳子摆得整整齐齐，筷子筒和醋瓶都挪到了中间。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光头大叔，系着围裙从后厨探出头，看见安欣就乐：“小安来了？今天几碗？”

“三碗，两碗多放猪脚，一碗正常。”安欣回头冲陆清昭和李响招手，“李响，你吃辣不？”

“少放点。”

陆清昭在他旁边坐下，把大衣搭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桌面上的醋瓶亮晃晃的。李响坐在她对面，安欣在她左手边，三个人刚好凑成个三角

面上来之前，安欣把筷子拆了分给两个人，嘴里闲不住：“清昭姐，你平时就一个人看店？不闷得慌？”

“还好，店里安静，适合看看账本。”陆清昭接过筷子，“有时候对面公安局的人过来聊两句，一天就过去了。”

“那以后我常来。”安欣说得理所当然，“反正我们队里离得近，中午休息的时候溜达过来喝杯茶，不耽误事。”

李响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中午溜达过来，下午出警跑得动吗？”

“怎么跑不动？一碗面的工夫能耽误什么？”安欣拿筷子头点了点他，“你看你，又开始了。”

陆清昭看着俩人斗嘴，没忍住笑出来。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猪脚炖得软烂，汤头浓白，撒了一把葱花。安欣是真饿了，埋头呼噜呼噜地吃，吃得鼻尖冒汗。李响吃得慢一些，夹了块猪脚放在陆清昭碗边：“这家猪脚炖得好，你尝尝。”

陆清昭低头咬了一口，点头：“确实不错。比我昨天那顿火锅实惠。”

安欣嘴里含着面含含糊糊地接话：“那当然，曹叔请客那是下血本，但我们平时自己吃就来这儿的。”他咽下去，拿筷子指了指李响，“李响的饭量你知道多大吗？上次我们蹲点，他一口气吃了两碗面外加三个肉包子，吃完还跟我说没饱，又啃了半张饼。”

李响面不改色：“蹲点费脑子。”

“你蹲点费的是胃！”

陆清昭笑得差点把面喷出来。李响看了她一眼，嘴角也翘了翘，没再辩解

面吃完，安欣抢着把钱付了。李响没跟他争，站在馆子门口等陆清昭穿大衣。中午的太阳比早上暖和多了，照在巷子里，把地上没化干净的薄冰晒出一层水光

安欣跨上二八大杠，脚一蹬地，回头说：“清昭姐，那下午两点，旧货市场门口碰头？你把店关了跟我们一块儿去，晚上回来再开。”

“行，两点。”

安欣骑出去几步，忽然又捏了刹车，回头喊了一嗓子：“李响！你坐我车走还是自己骑车？”

李响看了看停在古董店门口的单车，又看了看陆清昭。陆清昭朝他摆摆手：“你跟他去吧，我回店里收拾一下，两点直接过去。”

李响点点头，转身往单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下午旧货市场乱得很，你跟着我走，别离太远。”

“怎么，怕我被人拐了？”

李响认真地说：“那地方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姑娘家——”

“行了行了，”陆清昭笑着打断他，“我跟着你，行了吧？李警官。”

李响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向单车，跨上去的时候动作利索得很，安欣却在前面蹬着自行车冲他喊：“你快点！磨磨蹭蹭的！”

李响跟着着安欣的自行车往旧货市场方向去了。拐弯的时候他回头朝陆清昭的方向看了一眼，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陆清昭觉得他应该在笑

她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慢悠悠地往古董店方向走。阳光晒在后背上暖融融的，巷子里有小孩在放摔炮，啪的一声脆响，惊起墙头一只麻雀。她想起安欣刚才那个“你是不是吃醋了”问出口之后李响悄悄瞥她的那一眼，嘴角又翘起来了。这人吧，脸皮薄归薄，该看的时候倒也没少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