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店的门面夹在一家复印社和一家卤味铺子中间,窄窄一扇,玻璃上贴着褪色的“收售古玩字画”。对面就是京海市公安局的大门,灰扑扑的水泥立柱,进出的人大多面色匆匆。陆清昭靠在柜台后面的藤椅里,手里攥着一部刚响了两声的诺基亚,屏幕上显示“曹叔”
“清昭啊,元旦晚上有空没有?你爸以前的老伙计,一块儿吃顿饭。”曹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不容推辞的热络,“你爸不在京海,我这个当叔的得替他看着你。就这么定了,六点,老地方,我让小响去接你。”
“不用接,曹叔,我自己开车。”
“行行行,你有车你方便。”曹闯笑了一声,“那说好了,别放我鸽子。”
挂了电话,陆清昭把手机搁在柜台上,环顾了一圈这间她“继承”了将近半年的铺子。博古架上摆着几件晚清的民窑盘子,墙角立着一尊掉了漆的木胎佛像,空气里有股陈年灰尘混着樟脑丸的气味。母亲开了二十多年的店,如今人不在了,铺子归了她。父亲的外贸公司也在她名下,单子大多走东南亚,一个月里她只需要去公司开两次会,剩下的时间就窝在这间古董店里,翻翻账本,拿鸡毛掸子扫一扫灰
穿越过来那天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原身的脸和自己有七八分像,只是眉眼里多了一层被保护得很好的、不谙世事的娇气。存款后面跟着的零够她在这个年代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只要她别沾那些不该沾的事
但曹闯的电话让她意识到,有些事躲不掉
元旦傍晚,陆清昭把车停在“老地方”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这是一家做本地菜的馆子,门头上挂着两盏红灯笼,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她推门进去,曹闯已经坐在靠里的圆桌旁,正拿热水烫碗筷,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皮夹克,正低头看菜单,听见动静一抬头,眼睛有些亮。另一个穿深色夹克,身板挺直,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把什么心思都收在骨头缝里
“清昭!来来来,坐。”曹闯招手,等她走近了,拿筷子点了点那两个年轻人,“认识认识,我手底下的兵。安欣,李响。这个——陆清昭,我老兄弟的闺女,你们喊清昭就行。”
安欣先开口,把菜单往她面前一推:“清昭姐,你看看想吃什么。曹叔说你是大户人家,我们俩穷人请不起,今天曹叔买单。”
曹闯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没大没小。”
我笑了一声,目光从安欣脸上滑过去,落在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人身上,李响,他在她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往里收了收胳膊,膝盖往旁边偏了偏,像是怕占了她空间似的。陆清昭今天穿了一件羊绒的短外套,颜色是那种不太艳的赭红,领口露出一截细链子,耳朵上两颗小小的珍珠坠子。在1999年的京海,这身打扮往街上一走,回头率不会低。李响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低头去转桌上的茶杯,耳根却泛了一层薄红
“李响是吧?”陆清昭主动开口,“曹叔老提起你,说你办案子特别好”
李响抬起头,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得很克制:“曹叔抬举我。我就是跟着师父跑腿,多学多看。”他的普通话里带着一点京海本地村子里的尾音,不重,但能听出来。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陆清昭的下巴附近,不到两秒又挪开,像是多看一眼都算冒犯
曹闯在旁边倒酒,随口说:“小响从双桥调上来的,踏实,能吃苦。安欣这小子就不行了,轴得我脑仁疼,昨天还跟法制科的人拍桌子。”
安欣往椅背上一靠,浑不在意:“他们那个认定标准本来就有问题,我凭什么不能拍?”
“你是拍了,你拍完了回头材料谁给你补?还不是小响替你擦屁股。”
李响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接话,拿过曹闯手里的酒瓶给几个人倒上。倒到陆清昭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问:“陆……清昭,你喝白的还是来点热的?”
“就白的,少来点。”
他给她倒了小半杯,杯口对得正正的,瓶嘴没碰着杯沿。陆清昭注意到他倒酒的时候手很稳,但倒完缩回去的时候,指尖在桌沿上轻轻蹭了一下,有点紧张?
饭吃到一半,曹闯被隔壁桌熟人叫去敬酒,桌上就剩他们三个。安欣嚼着一块排骨,含含糊糊地说:“清昭姐,你那古董店开在公安局对面,生意能行吗?我天天从那儿过,就没见几个人进去。”
“靠你们公安局的人照顾呗,”陆清昭逗他,“你们局里谁升职了,不得买个瓶子摆办公室里充充门面?”
安欣乐了:“那你给我留一个,等我当上局长那天来拿。”
“你当局长?”陆清昭故意上下打量他,“就你这脾气,得得罪多少人?”
李响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不大:“安欣心里有数,他就是嘴上不饶人。真遇上事,他比谁都靠得住。”说完低头夹菜,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安欣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抬杠,撇了撇嘴,继续啃排骨
陆清昭看在眼里。李响这个人,圆融是真圆融,但那份圆融底下压着的东西也真沉。他在曹闯面前乖顺,在安欣旁边兜底,一顿饭下来自己没说几句话,光顾着给这个添茶、给那个递纸巾,连曹闯起身的时候他都下意识伸手虚虚扶了一下椅背。像是习惯了照顾人,也像是习惯了把自己放在一个不那么起眼的位置上
散场的时候曹闯喝得有点多,被安欣扶着塞进出租车。李响站在馆子门口的台阶上,被夜风一吹,酒意往上涌了涌,脸上更红了。他转头对陆清昭说:“我送你。”
陆清昭掏出车钥匙,朝街对面摁了一下,一辆酒红色的进口轿车闪了闪灯,李响愣了一下:“你自己开车来的?”
“对啊。曹叔没跟你说?让你坐我副驾,陪我回去。”
李响站在原地没动,手在夹克口袋里攥了攥。陆清昭拉开车门,回头看他:“怎么,怕人家说你傍富婆?”
“没有没有,”他连忙摆手,走过来,拉副驾门的时候还绊了一下脚垫,“我就是……我身上一股火锅味,怕熏着你车。”
“那你把窗户开条缝呗……”
车上了路,京海元旦的夜景从车窗两边淌过去,路灯是昏黄的,路边偶尔炸开一蓬烟花的碎光。李响规规矩矩坐着,安全带系得板板正正,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被班主任押送回家的学生
陆清昭余光瞥他,忍不住想笑。她记得剧里那个李响,隐忍、周旋、把自己一点一点推进泥里,最后从楼上坠下去。而现在坐在她旁边的这个人,二十多岁,肩膀绷得紧紧的,耳朵尖还是红的,连看后视镜都不敢太大幅度,生怕视线扫到她脸上
“李响。”
“嗯?”
“你有对象没有?”
他明显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说:“没、没有。哪有工夫。”
“那你看我怎么样?”
车正好停在一个红灯路口。李响猛地转过头,眼睛睁得比刚才在饭桌后大,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陆清昭手肘撑在方向盘上,偏着头看他,笑得眼睛弯起来:“逗你的,看把你吓的。”
李响缓缓把脸转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你别这么开玩笑,我……我当真了怎么办。”
绿灯亮了。陆清昭踩下油门,没再接话,但嘴角一直翘着。车拐进公安局对面那条巷子的时候,她靠边停了车,熄了火。古董店就在几步远的地方,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
李响解开安全带,说了句“那你早点休息”,伸手去推车门。陆清昭叫住他:“等一下。”
他回过头
陆清昭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嘴唇碰上去的时间很短,大概也就一两秒,但李响整个人像被点了穴,推门的手悬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从脖子根一路烧上来,红得发烫。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陆清昭。”
“嗯。”
“你……”他咽了口唾沫,“你明天还去店里吗?”
陆清昭笑了,伸手把他的夹克领子翻好:“当然去,你明天要是不值班,过来喝茶。我妈留了一罐陈年普洱,曹叔可没喝过哦。”
李响下了车,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辆酒红色的车熄了灯锁了门,看着陆清昭朝他摆摆手走进巷子,背影被路灯拉得长长的。他抬起手,在自己脸上刚才被亲过的地方碰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去,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对面公安局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他转身往街口走,走了几步,脚步忽然轻快起来,又走几步,自己闷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插进口袋里,消失在元旦夜里零零星星的鞭炮碎屑中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