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水暖晴先知

周末下午。花店后院。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落满灰尘的木架上。小希穿着那件旧衬衫，正拿着扫把，极其认真地清扫角落里的蜘蛛网。

“姐姐说，打扫干净，就有饭吃……”他小声嘀咕着，干得极其卖力。

扫把拨开角落的一个旧纸箱。

纸箱里传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小希的动作停住。

他低下头，往纸箱里看了一眼。

一只巨大的、黄黑相间的毛蜘蛛，趴在纸箱底部。足足有成年男人的手掌那么大，八条长满绒毛的腿紧紧抓着纸箱壁。

小希的瞳孔骤然放大。

“啊——”

那只大蜘蛛极其敏捷地一弹，直接跳了出来，落在了小希的头顶上。

“哇啊啊啊——！”

小希扔飞扫把，连滚带爬地从后院冲进前厅，双手在头顶胡乱挥舞，眼泪往下掉。

“姐姐！救命！有怪物！哇啊啊啊！”

前厅里，女孩站在收银台旁核对账本。

她抬起头，看着一米八的少年一边尖叫一边在店里乱窜，头顶顶着一只毛蜘蛛。

“站住。”

小希浑身一哆嗦，双脚钉在原地。整个人剧烈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女孩走过去，伸出手，捏住蜘蛛的后背，将它从小希头顶拿下来。

大蜘蛛顺着她的手腕爬上去，停在肩膀上。

“跑什么？”女孩盯着小希，“它咬你了吗？”

“没、没有……”小希声音发抖，看着那只大蜘蛛，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姐姐，那是什么东西……好吓人……”

“芝芝。”女孩摸了摸蜘蛛的背，语气平淡，“我的宠物。”

小希愣在原地，仰着满是泪痕的脸，嘴唇哆嗦。

“芝芝，去旁边玩。”

女孩偏过头说了一句。

大蜘蛛顺着她的胳膊爬下来，缓慢地爬向旁边的花架，趴在一盆绿植上。

女孩往前迈了一步，低头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小希。

“起来。”她说。

小希试着撑地爬起来，但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起来。

他低着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姐姐……腿软了。”

女孩盯着他看了两秒。

她弯下腰，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不就一只蜘蛛，能把你吓成这样。”女孩松开手，拍了拍自己的袖口，“以后这家里，让你怕的东西多了去了。”

小希吸了吸鼻子，一边抹眼泪，一边小声问：“还有……什么？”

“我。”

女孩丢下这一个字，转身走向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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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后院杂物间。

小希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浑身酸痛。

晴站在床边。穿着黑裙子。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和两粒退烧药。

“姐姐……”小希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脚发软，又跌了回去。

“躺着。”

晴把水杯和药拍在床头柜上。

小希怯生生地看着她：“对不起，姐姐……我是不是耽误干活了？”

“你连站都站不稳，能干什么活。”晴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两秒，“把药吃了。”

小希抓起药塞进嘴里，就着温水吞下。苦得皱起脸，没有抱怨。

晴看着他：“今天外面有庙会。”

小希愣了一下，眼睛亮了一点，很快又低下头。他的手指绞着旧衬衫的衣角，结结巴巴地开口：“我……”

“你什么你？”晴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打断。她转身走到衣柜旁，把洗好的旧衬衫扔在他脸上，“穿上。陪我出去一趟。”

小希手忙脚乱地把衬衫从脸上扒下来，捧在怀里：“去干嘛？”

晴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人都有伴。”她偏过头，声音生硬，“我刚好缺个弟弟。提东西的。”

小希呆坐在床垫上。他看着女孩冷淡的侧脸，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

“好！我陪姐姐去！”

他手忙脚乱地套衬衫，纽扣扣错了一颗。

晴看着他，转过脸，恢复冰冷。

“快点。晚了庙会就收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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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庙会。

窄长的街道两边挤满小摊，头顶扯着一长串红黄交织的灯泡。烤面筋的焦烟、臭豆腐的刺鼻味、廉价香水的味道，混着嘈杂的人声。

晴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把玩着。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希跟在她身后不到半米。脸色苍白，旧衬衫空荡荡的。他躲闪着路人的肩膀，双手死死揪着晴的衣角，指关节泛白。

路过的人，视线都忍不住在他那头银发和白脸上多停两秒。

“姐姐……”小希被一个卖面具的摊贩撞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声音发虚，“好多人……”

晴皱起眉。她伸出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到身侧。

“跟紧点，别丢了我的脸。”她声音冷漠。

“哦。”小希反手死死握住她的手指，温热的掌心紧紧贴着她。

晴的手指僵了一下，没甩开。

路过卖糖葫芦的摊位。小希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盯着红彤彤的山楂，咽了一口唾沫，揪着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晴看了一眼，掏出两枚硬币扔在摊主桌上，拔了一根糖葫芦，塞进小希怀里。

“拿着。”

小希双手捧着糖葫芦，眼睛亮了起来。他咬了一口，脆甜的糖衣咬碎，酸得他眯起眼睛，脸皱成一团，马上又笑开了：“好吃！姐姐，好甜！”

晴嗤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小希一边走一边吃，糖渣沾在嘴角。

两个喝得满身酒气的青年迎面走来。染着黄毛的青年凑上来，吹了个口哨：“哟，小弟弟，糖葫芦好吃吗？哥哥给你买十根，跟哥哥去玩呗？”

小希咬着山楂，看了黄毛一眼，转头看了看晴，老实巴交地摇头：“不去，我要跟着姐姐。”

黄毛嗤笑一声，伸手去拍小希的脸。

手僵在半空。

晴停住脚步。手里那把生锈的剪刀，抵在黄毛的手腕动脉上。剪刀尖贴紧皮肤。

“滚。”

晴盯着他，“再敢碰他一下，我把你手指头一根根剪下来。”

黄毛哆嗦了一下，酒醒了大半。骂了一句“疯婆子”，拽着同伴跑了。

周围恢复喧闹。

晴收起剪刀，转头。

小希没看黄毛，一直看着她。

“姐姐。”他把咬了一半的糖葫芦递到她嘴边，“给你吃。最上面这颗，我还没咬。”

晴看着山楂，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下那半颗。

“走。”晴咽下山楂，攥紧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前走，“去看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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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会中段。卖首饰和廉价玉器的摊位前。

“哟，这不是晴晴吗？”

一个穿着大红毛衣、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挤过来，手里抓着瓜子。旁边跟着一个嚼着口香糖的黄毛男生。

“大过节的，一个人逛啊？”二姑嗑着瓜子，视线锁定了晴身后的小希。

“哎哟，这哪来的小男生？”二姑盯着小希的银发，“晴晴，你找男朋友了？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

黄毛弟弟凑上来，吹了个口哨：“姐，你可以啊。这小白脸成年了吗？”

小希脚步往后缩，去抓晴的衣角。

晴侧了侧身子，把小希挡在身后。

“关你们什么事？”晴看着二姑，语气没有起伏。

“怎么不关我们的事？”二姑把瓜子壳吐在地上，声音拔高，“你妈前几天还在家里哭，说你不肯嫁王老板。合着你是自己在外面养了一个？这小白脸能给你出三十万彩礼吗？你弟下个月还要交生活费呢！”

黄毛嗤笑一声，伸手去推小希：“喂，兄弟，你哪条道上的？我姐可不是好伺候的……”

“把手收回去。”

晴盯着黄毛，“你敢碰他一根手指头，明天我就去把你那辆新车的轮胎全扎了，顺便去王老板厂里，把他给回扣的烂账全捅出来。你看我敢不敢。”

黄毛的手僵在半空。

“你……你这丫头怎么不识好歹！我是你二姑！”二姑指着晴的鼻子骂，“为了个来路不明的野男人，连家里人都不认了？”

“家里人？”晴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二姑和黄毛，“吸我血的时候是家里人，现在来问我要钱？滚。”

二姑气得翻白眼，拽了一把黄毛：“行，你厉害！走，回去告诉你妈，看她怎么收拾你！”

两人挤进人群。

小希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姐姐，他们是谁啊？”

“要饭的。”晴拍了拍被蹭到的衣袖，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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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会边缘，烧烤摊。

几张折叠桌摆在露天空地，头顶扯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头发花白的陈奶奶站在炭火炉前，翻动着烤肉。油烟混着孜然味飘出去。

“陈奶奶。”晴走过去，拉开塑料凳坐下。

“哎哟，晴丫头来啦！”陈奶奶抬起头，用毛巾擦了擦汗，“今天怎么有空出来逛？”

“今天周末，歇一天。”

陈奶奶去拿菜单，视线瞥见晴身边的少年。

小希站着，盯着炭火上的烤肉，咽了一下口水。

陈奶奶放下菜单，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拉开对面的凳子坐下。

“晴丫头，这俊俏的小伙子是谁呀？”陈奶奶打量着两人，“你对象？”

“不是。”晴倒了大麦茶，“我远房表弟，叫小希。家里没人了，来投奔我的。”

“哦哟，这样啊……”陈奶奶探过身子看小希，“小希是吧？太瘦了。饿了吧？”

小希点头，又赶紧摇头，站在晴的凳子后面。

“坐呀，别站着。”陈奶奶把菜单推过去。

小希看了一眼晴。晴点头。他才拉开椅子，半个屁股搭在边缘坐下。

“奶奶……”小希小声叫了一句。

“哎！”陈奶奶起身回到炉子前，“等着啊，奶奶多烤几串肉。”

陈奶奶端着一大盘烤肉和烤饼走过来。

“来，吃。”陈奶奶坐在一旁，“晴丫头啊，你这花店最近生意还行吧？前阵子你二姑到处嚼舌根，说你脾气怪，连王老板都不要。你别理他们，奶奶知道，你这丫头撑个店不容易，心善。”

晴没接话，拿起一串烤肉，放进小希盘子里。

陈奶奶看着小希。小希拿着烤肉，吹着气小口咬，嘴角沾了辣椒面。

“这孩子，看着可真乖。”陈奶奶转过头，“不过，晴丫头啊，你自己都还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现在又多了个弟弟要养。有难处，来奶奶摊子上。一口热肉串奶奶管得起。”

晴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她垂下眼，看着茶汤：“知道了，奶奶。”

小希咬了一口烤肉，抬起头。

他拿起盘子里最大的一串烤肉，递到晴嘴边：“姐姐吃！这个最香！”

晴看着肉串，愣了一下。

陈奶奶拍着大腿笑：“哎哟，这小希真懂事，知道心疼姐姐！晴丫头，你捡到宝了，这弟弟没白养！”

晴张嘴咬了一口肉串。

“好吃。”小希笑得开心，拿了一串转头递给陈奶奶，“奶奶也吃！”

“哎哟，奶奶不吃，你吃啊。”陈奶奶笑得合不拢嘴。

昏黄灯光下。

小希埋头苦吃，陈奶奶笑眯眯地看着。

晴坐在塑料凳上，看着茶杯里晃动的倒影，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平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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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夜风带着水汽。

河堤上挤满人。江水黑沉沉的，河灯在水面上打转。

小希扒着铁管栏杆，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晴。灯光映在她粉发上。

“姐姐，你比灯好看。”小希说。

晴没理他，看着江面。

小希视线乱飘。旁边一对情侣抱在一起，嘴对嘴。另一边也有人在嘴对嘴。

小希盯着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向晴。

他仰起脸，嘴巴撅起来，凑向晴。

晴转过头。

看着凑近的脸，她抬起右手，巴掌带起风。

半空中，手停住。

食指伸出，按在少年的额头上，将他往后推了推。手指顺势滑下，拨开他撅起的嘴唇。

小希的脸被推偏。

晴收回手，目光转向江面，胸口起伏了一下。

“唔……”小希揉了揉脸。

“砰——”

江面中心一声闷响。一簇巨大的光影炸开。无数巨型水上花灯同时点亮。

“姐姐！亮了！开了！”小希叫着，一把拽住晴的袖子。

晴回过头。

江面上，几百盏莲花灯旋转，花瓣打开。

小希拽着袖子的手慢慢松开。晴转而抱住了他的胳膊。隔着旧衬衫，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

她把头靠在小希的肩膀上。发丝蹭着他的肩线。

小希偏头，看着粉色脑袋。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江堤暗处。

“咔嚓。”

长焦镜头放下，看了眼屏幕。

晴猛地直起身，松开胳膊，退后半步。

小希的手停在半空。

“姐姐，你怎么不抱了？你不喜欢暖和吗？”

“不喜欢。”晴说。

小希皱眉嘟囔：“可是明明很暖和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他转过头继续看灯。

站在半米外的晴，脸侧一直延伸到耳根，泛起了一层明显的红晕。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