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南下的车队从京城出发。
北地春意尚浅,官道旁的柳枝只浮着一层薄绿,河面残冰顺水而下,偶尔撞出清脆的碎响。永琪此行奉旨查验江浙河工盐务,明面上用的是宗室公子的身份,仪仗从简,只带必要随从。方严、尔康与尔泰随行护卫,晴儿则陪方慈坐一辆青帷马车,一同回杭州探望两家长辈。
出城不到十里,方慈便嫌车厢憋闷,换上骑装出来。她刚踩上脚蹬,尔泰已替她按住马鞍:“这匹马性子烈,昨日还踢伤过马夫。你换后头那匹青骢吧。”
“越烈才越有意思。”方慈利落地翻身上马,俯身拍了拍马颈,“再说它只是认生,不是坏。”
马果然不安地刨了两下蹄。尔泰仍不放心,牵着缰绳走出一段,直到它渐渐安稳才松手。他与方慈年岁相近,性情开朗,一路给她讲京中趣闻,见她水囊空了便递自己的,途经集市也总记得买她喜欢的松子糖。方慈从小在哥哥与一群师兄中长大,早习惯旁人照料,只当尔泰是同方严一样的兄长,收下东西时坦坦荡荡,笑起来也毫无避讳。
永琪骑在前方,本在同地方驿丞核对路引,余光却一次次落向身后。尔泰替她牵马,他看见了。尔泰递水,她接得自然,他也看见了。理智告诉他,尔泰一向热心,方慈更没有做错什么,可胸中那点不悦仍像一粒沙落进靴中,不至于让人走不了路,却每走一步都硌得分明。
午后歇脚,路旁杏树开了第一批花。尔泰折下一枝递给方慈,她顺手簪在鬓边,转过脸问:“好看么?”
“好——”
“赶路戴花,容易勾住树枝。”永琪从旁经过,平平截断了尔泰的话。
方慈抬眼看看前方一马平川的官道:“树枝在哪里?”
“前面总会有。”
“等有了再摘。”她故意把杏花扶得更正,“五少爷今日管得真宽。”
永琪被她一句话堵住,只得催马先行。背影仍端方,握着缰绳的手却绷得很紧。方慈望着他,莫名其妙之余,又隐约觉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她回头问尔泰:“他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尔泰笑意淡了一瞬:“也许吧。”
车里的晴儿将这一幕看得清楚。傍晚投宿,她替方慈取下杏花,似不经意地问:“你觉得尔泰如何?”
“很好啊,爽快,仗义,骑术也不错。”
“若他不是你哥哥的朋友,只是一个来方家求亲的年轻男子呢?”
方慈正解发带,手忽然停了:“他为什么要来求亲?”
晴儿从镜中看她:“我只是说若。”
“那也不行。”她答得太快,自己先愣住,“我是说……我一直把他当哥哥,忽然说什么求亲,多奇怪。”
“那谁来才不奇怪?”
镜中少女的脸慢慢红了。方慈低头去寻桌上木梳,明明就在手边,摸了两回竟没有摸到。晴儿没有再追,只把木梳递给她,唇边带着一线了然的笑。
越往南走,春色越深。永琪白日查驿册、看河堤,夜里还要核对地方送来的文书,真正同方慈说话的工夫并不多。尔泰事务稍轻,常伴在女眷车马附近。方慈本没有多想,偏永琪见了她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有时主动走来,开口却只问箭伤可还酸、马鞍是否合适。她答完,他又无话。次数一多,她也被弄得烦躁。
一日黄昏,众人在渡口等船。方慈立在堤上看归帆,裙边忽被风掀起,她伸手去按,脚下湿泥一滑。永琪与尔泰几乎同时上前,前者扶住她手臂,后者托住她另一侧。三个人站稳后俱是一怔。
方慈左右看了看,忽然笑出声:“我只是滑一下,又不是要掉进河里。你们一人一边,是打算把我扯成两半么?”
尔泰先松了手,永琪也随即退开。可上船以后,他一直沉着脸。方慈几次想同他说话,都只得一句“水上风大,回舱去”。她原本还觉得他关心自己,听到第三遍,反而来了脾气,索性坐在甲板上同尔泰说笑,再不看他。
春日天色说变便变。午后尚有阳光,入夜前忽降骤雨,车队来不及赶到驿站,只得暂避一座荒僻山神庙。屋瓦漏水,泥像泛着潮气,众人拾柴生火。方慈的外袖淋湿了一半,尔泰解下披风要递给她,另一件深青披风却先一步落上她肩头。
永琪替她拢好领口,才像忽然意识到动作过于亲近,手指一顿:“你旧伤遇寒容易疼。”
方慈抬眼看他。他的发梢也在滴水,肩上只剩一件被雨打湿的单薄外袍。她心里微微一软,嘴上仍道:“你不怕冷?”
“我去火边烤一烤便是。”
“那你方才还赶我回舱。”
永琪被她问住。方慈想起这一路受的闷气,索性压低声音:“你若嫌我碍着你办差,直说便好。何必一会儿叫我回车里,一会儿又管我戴不戴花?”
“我没有嫌你。”
“那你到底怎么了?”
火光映在她眼睛里,明亮、坦荡,不肯容人含糊。永琪几乎就要说出口,余光却看见不远处的尔泰。那句“我不喜欢他总在你身边”骤然卡在喉间。他有什么资格不喜欢?他未曾表明心意,也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若仅凭皇子身份便要求她远离旁人,那份喜欢同圈禁又有何分别?
“是我这些日子心绪不好。”他最终说,“与你无关。”
方慈眼底刚浮起的一点期待淡了。她把披风解下来塞回他怀中:“既然与我无关,便不劳五少爷费心。”
她转身走到晴儿身旁,再没有回头。永琪握着尚留她体温的披风,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克制未必是体贴,也可能只是懦弱。
雨停后的第二晚,队伍在河畔扎营。水声平缓,柳树刚抽新芽,营火的光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方慈睡不着,独自坐到离营地不远的石头上,用树枝拨弄浅水。身后脚步响起,她以为是永琪,回头时却看见尔泰。
“还在为昨日的事生气?”尔泰在几步外停下。
“我才没那么小气。”
“你若不小气,水里的石头怎么得罪你了?”
方慈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用树枝戳了同一块石头半天,不由得笑了一下。尔泰也笑,笑意却很快敛去。他在她身侧坐下,中间留着合宜的距离,许久才道:“燕子,我有句话,本想等到了杭州再说。可再拖下去,恐怕一路都说不出口。”
方慈听出他语气郑重,慢慢坐直:“什么话?”
“我喜欢你。”
河水拍着岸边,远处有人添了柴,火星噼啪一响。方慈睁大眼睛,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尔泰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不是把你当妹妹,也不是因为同路才一时起意。我第一次去方家便记住你了。这次南下,我原想多陪你一些,让你也慢慢看见我。若你愿意,回京后我便请阿玛额娘去方家提亲。”
方慈手中的树枝掉进水里。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些递水、牵马、买糖竟藏着另一层心意。惊讶过后,先涌上来的不是羞喜,而是歉疚——她如此坦然地受了许多照顾,只因从未把他放在“可以嫁的人”那个位置上。
“尔泰,你很好。”她说完又觉这话太像敷衍,急忙补道,“真的。你陪我说话,替我牵马,我都很高兴。可我一直把你当哥哥,和我亲哥哥一样。若想到要同你成亲,我心里……没有那种欢喜。”
尔泰眼中的光黯了些,却没有逼问:“是我不够好,还是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方慈张了张嘴。
脑中浮现的竟是雨夜里永琪替她系披风的手,是神武门下那一声生涩的“燕子”,也是他这一路明明不高兴、偏又什么都不肯说的眉眼。她脸颊骤热,仓促移开目光:“我不知道。”
尔泰看了她片刻,低声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失落,也有明白:“不知道,便已经不是全然没有。”
“对不起。”
“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没有答应过我,不欠我什么。”他站起身,又恢复了几分平日的爽朗,“你肯坦白,总比为了怕我难过,糊里糊涂应下好。往后若还能做朋友,便照旧叫我尔泰。若你觉得尴尬,我也会离远一些。”
方慈鼻尖微酸:“当然还是朋友。”
不远处的柳影后,永琪握着一瓶给她旧伤活血的药酒,许久没有动。2
劳斯写的这段真的好有意思,看不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