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斋自此安静下来。
第一日,永琪下学后照旧绕过御花园,走到月门前才想起里头已经无人会嫌他来迟。他带来的山楂糕还温热,莺歌迎出来,看见食盒便低了头。永琪把糕留下,自己没有进去。
第三日,他读书读到一半,顺手在旁边多放了一盏茶。小顺子问是不是要等人,他看着空椅,半晌才说撤了。
第五日,乾隆考他河工旧例,他竟把前一夜熟记的数字说错。乾隆抬眼看了看,没有当场斥责,只在问完政务后慢悠悠道:“方家那只燕子飞走,把你的心思也啄走了?”
永琪耳根发热:“皇阿玛说笑。”
“是不是说笑,你自己知道。”乾隆合上折子,“这几日你来养心殿,眼睛看着奏章,魂却不知道落在哪座屋檐上。若只是为误伤她愧疚,如今人已痊愈,你该轻松才对。”
永琪没有答话。
当天傍晚,他带着那本话本回到书房。方慈圈出的所谓“精彩处”密密麻麻写满批注:这里的侠客太笨。这里若换成她,三招便能赢。这里的姑娘哭了五页,实在没有必要。翻到末页,一张小笺从书中滑落,上面是她刚恢复右手书写时留下的字,仍有些生涩——“箭伤已好,五阿哥不欠我了。”
他盯着“不欠”二字看了很久。
原来真正叫他难受的,正是从此不再相欠。若只为还债,他该在那支箭伤痊愈时如释重负。可他想到的却是以后无人同他抢话本,无人把宫规问得礼官哑口无言,也无人隔着老远便大声叫他“五阿哥——”——他心里却只想听她叫一声“永琪”。
永琪终于明白,他想见她,不是因为责任未尽。他希望她留下,也不是因为宫中需要热闹。他只是想要方慈在自己身边。这个念头清楚以后,反而比先前的茫然更叫人无措。她喜欢怎样的人?她是否只把他当作射伤她、后来又成了朋友的五阿哥?皇家身份于他是与生俱来的位置,于她会不会是一堵不愿靠近的高墙?
想明白心意的第二日,他便换了常服准备出宫。马已经牵到神武门,小顺子捧着一盒新做的梅花酥跟在身后,他却在上马前停了下来。
去方府做什么?问她回家是否习惯,还是把一句连自己都觉得仓促的喜欢扔到她面前?她伤愈出宫不过两日,正该自在陪伴家人。他若仗着皇子身份贸然登门,她即便不愿见,也很难叫门房把他挡回去。
永琪站在宫门风里许久,最终没有上马,只叫小顺子把点心送去,另嘱咐一句不必说是谁买的。小顺子听完,忍不住道:“主子,方姑娘一尝就知道。”
“知道便知道。”
“那您为何不亲自去?”
永琪自己也答不上来。他从前觉得喜欢大约只是想见一个人,如今才发现,真正把一个人放在心上,还要学着尊重她看不见的界线。想靠近是自己的欲望,愿不愿意被靠近,却该由她决定。
午后,他独自在箭亭练习。禁射之期已过,他拉满弓弦,瞄准靶心许久,却迟迟没有放箭。围场那一幕仍会在弦响时骤然闪回:红衣从林间掠出,箭已收不回来。教习以为他手臂有伤,上前询问。永琪摇头,慢慢卸下箭,重新搭弦,再一次确认靶后无人,才稳稳射出。
那支箭正中红心,他却没有从前的得意。射术高明不只在百步穿杨,也在知道何时不该放箭。喜欢一个人亦然,不只在敢说,也在懂得承担说出口以后的一切。
当日晚膳,乾隆把他叫到身边,像是随口问:“点心送了,人怎么没去?”
永琪惊讶抬头:“皇阿玛如何知道?”
“宫门口牵了半个时辰的马,想不知道也难。”乾隆夹了一箸菜,淡淡道,“既想见便去见,做出这副患得患失的样子给谁看?”
“儿臣怕打扰她。”
乾隆看了他一眼:“你若永远不去,她如何知道你想见?你若一去便要人家按你的心意回应,又算什么喜欢?进退都由自己想完了,看似周全,其实还是逃避。”
这番话说得直白。永琪沉默许久,才俯首道:“儿臣明白了。”
他一夜没有睡好,终于决定下一次见到方慈时不再逃避。只是那一天来得比预想更快,也比预想更远——不是方府,而是千里之外的江南。
第二日散朝后,乾隆留下几名近臣,提及江浙河工与盐务积案。南方送来的账册前后矛盾,地方官相互推诿,须遣一名宗亲暗中查验。永琪听到“江浙”二字,心口微微一动,很快又强迫自己专注政务。
乾隆最终点了他的名字,又命福尔康、福尔泰随行,方严熟悉浙江情势,亦作护卫与向导。退下前,方严禀道:“臣妻与舍妹久未归杭探望祖辈,若不误公差,臣想请准她们随队南下,沿途也便于照料。”
御案后的乾隆尚未回答,永琪已经抬起头。
那一瞬的神采太明显,连尔康都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乾隆似笑非笑地看了儿子一眼,准了方严所请。
走出养心殿,三月薄阳照在汉白玉阶上。永琪本该先想河工账目、沿途驿站与办差章程,心里最先浮现的却是方慈听见消息时会不会高兴。他唇边不由自主有了笑意,旋即又敛住。
尔康走在一旁,故意问:“五阿哥似乎很期待这趟苦差?”
永琪没有理他,脚步却比来时轻快许多。
同一日傍晚,消息也送到了方府。方慈正被杜雪吟按着试新裁的春衫,听见方严说三月南下,手里的衣带一下落了地:“我们也去?”
“晴儿回杭州探亲,你随她同行。”方严看她一眼,“一路听安排,不许把公差当游山玩水。”
“我什么时候耽误过你公差?”
“木兰围场。”
四个字便把她堵得没了声。杜雪吟忍笑替女儿系好衣带,又道:“五阿哥也去。”
方慈耳根猝然一热,立刻装作低头看袖口:“他去便去,同我有什么关系?”
“我也没说同你有关系。”母亲慢悠悠道。
当晚她把行囊翻了三遍,连漱芳斋带回来的银哨也系到腰间。临睡前,她本想给永琪写一句“听说你也南下”,落笔又觉得显得太高兴,改成“南方多雨,记得带伞”,仍觉过分关心,最后把纸揉掉,什么也没送。
第二日,小桂子却先送来一封短笺,只有一句:“三月同行,路上见。”
她拿着那四个字看了又看,唇角怎么压也压不住。原来有些未说出口的惦念,并不只有她一个人藏着。
收拾行囊时,她又把那本画满批注的话本放了进去。杜雪吟见了,只问:“不是已经还给五阿哥了么?”
“他后来又送回来,说叫我把剩下的也圈完。”方慈答得飞快。
母亲没有拆穿。一本旧话本从宫里到方家,又要跟着两个人回到江南,像一条谁也未曾明说的线,已经在来往之间牵得越来越紧。方慈把书压在衣箱最上层,合盖时忽然想,这一路会不会真的能等到一句不只写在短笺上的话。
离宫后的空落第一次有了方向:不是怀念一段被人照顾的日子,而是盼着再见某一个具体的人。
这一次,春水一路向南,他们会走在同一条路上。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