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木兰已入深秋。远山层林如染,桦叶金黄,草原在高天之下起伏无尽。清晨号角一响,八旗子弟纵马而出,旌旗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方慈骑着飞雪立在坡上,红色披风从肩后扬起,胸中也仿佛有一面小旗,随着马蹄与号角一同鼓荡。
方严奉命协助愉亲王巡查围场治安,出发前仍不放心,亲自带妹妹认了一遍界线。木桩上束着醒目的红绸,界内供御前与宗室围猎,外圈才许随行家眷活动。
“红旗以外,随你跑。”他替白马检查了肚带,又把她护腕勒紧半寸,“越过一步,今日便送你回京。”
“知道了,方大人。”
“叫大人也没有用。”
“那叫箫剑公子?”
方严看她一眼:“叫哥哥,照样没有用。”
方慈笑得伏在马背上。方严走出几步,又回头:“燕子。”
她敛了玩笑:“我真记住了。”
方严离开后,负责跟随她的两名护卫果然寸步不离。方慈与几位宗室女眷赛了两圈,赢得并不痛快——旁人知道她是左都御史之女,又是晴格格新婚的小姑,跑到最后总会有意无意让她半个马身。她看得出来,却不好当众拆穿,只觉胸中那股兴奋像被冷水浇过,越发想独自去一片没有人相让的草地上跑一回。
晴儿骑马过来,将一壶热乳茶递给她:“怎么不高兴?”
“她们明明能赢,偏要让我。”
“你若输了,今日会不高兴。她们若赢了,又怕家中长辈说不懂事。身份有时便是这样,你没有开口,旁人也会先替你猜。”
“那多没意思。”方慈望向远处层叠山坡,低声道,“从前在杭州,谁都不让着我。我摔了便爬起来,输了就再比一次。”
晴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所以更要记得界线。你今日不是独自在杭州骑马,身后还牵着方家、愉亲王府,也牵着负责守卫的你哥哥。你多跑一步,他便要替你担一分责。”
方慈接过乳茶,热气扑在脸上。她认真应了一声,原本躁动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若不是后来那只受伤的梅花鹿突然出现,她大约真会守在红旗之外,平平安安地度过这场秋狝。
起初她的确守约,只在外圈同几名女眷赛马,又射了两只悬在木架上的草靶。将近午时,方严临时被西侧守卫请去核验令牌,把随行护卫留下看着她。偏在此时,一只角上缠着枯藤的梅花鹿从林边跃出。它似是受了惊,后腿带伤,掠过草坡时回头望了一眼,湿漉漉的眼睛在秋阳下清楚得惊人。
方慈本只想追近些看清它伤在何处。白马却被奔跑的鹿激起性子,不待她多催,便扬蹄追了上去。护卫在身后高声叫她,她回了一句“我马上回来”,声音转眼被风吞没。
一坡,又一坡。梅花鹿钻进白桦林,红色界旗便在侧后方一闪而过。方慈看见了,手已经收紧缰绳。可那鹿腿上的血迹也映入眼底。她想,只进去十几步,把缠在角上的藤蔓割断便回。十六岁的年纪,总以为“只一次”算不得违诺,也总以为危险会在真正来临前,先给人后悔的工夫。
林子另一侧,永琪正随乾隆围猎。他今年十七岁,骑射在诸皇子中颇为出众,一箭射伤了狍子,追到桦林边才失去踪影。枝叶深处忽然一动,他看见鹿角从金叶间闪过,随即是一片棕褐的脊背。他抬弓、搭箭,弦拉至满月。
几乎同时,方慈从另一边策马而出,俯身去捞那截缠在鹿角上的枯藤。她一身红衣骤然闯进林隙,永琪看清有人时,箭已离弦。
“闪开!”
破空声比喊声更快。
方慈下意识回头。那一瞬极短,短到她只看清远处少年骤然失色的脸,只看见箭尾白羽在日光下一颤。下一瞬,肩头猛地一震,锋锐穿透皮肉,巨大的力道把她从马背上掀了下去。
天地倒转。桦树的金叶、湛蓝的天空与受惊扬蹄的白马混成一片,她重重跌进草丛,胸口的气被撞得散尽。起初竟不觉得疼,只觉右臂像忽然不属于自己。待她想撑地起身,灼热才从肩骨深处轰然炸开,眼前顿时发黑。
永琪几乎是从马背上跌下来的。他扑到她身边,想碰那支箭,又在离箭杆一寸处生生停住。箭自右肩外侧穿入,血很快洇透红衣,颜色相近,竟更叫人心惊。
“别动,不能拔。”他声音发颤,解下腰带压住伤口周围,又回头厉声唤太医,“来人!快传太医!”
方慈疼得唇色发白,仍勉强睁眼看他:“箭……是你射的?”
“是。”永琪没有推诿,“是我。对不住,我没看见你。”
“我这么大一个人,你看不见……”她吸了一口冷气,额上全是汗,“难怪鹿也射不中。”1
开局先嘲讽
永琪一时竟答不出话。她还有力气讥讽,他本该稍稍放心,可那双强撑着明亮的眼睛反而让他更加难受。他把披风叠起,极轻地垫到她颈后:“别睡。太医马上到。你叫什么名字?”
“方慈。”
“方慈,看着我。”
“你又是谁?”
“永琪。”他迟疑一瞬,还是道,“五阿哥永琪。”
方慈涣散的目光倏然凝住。她大概想行礼,才动一下便疼得浑身发抖,索性闭上眼骂道:“阿哥了不起么……箭还不是射错人。”
“是,射错了。”永琪低声应下,“你只管骂,别睡。”
马蹄声由远而近。方严越过人群,看见草地上的妹妹时,脸上血色顷刻褪尽。他翻身下马,先跪到方慈身边查看伤势,确认她尚清醒,才认出扶着她的人是五阿哥。
“哥。”方慈抓住他袖口,指尖冰凉,“是我越了界,不怪旁人。”
方严下颌绷紧。他气她不听劝,更恨自己没有守住她。可妹妹满身是血,这时半句重话也说不出口,只握紧她的手:“先别说话。”
乾隆闻讯赶来,太医正剪开伤处衣料。方严退后一步,直身跪下:“臣监管不力,舍妹擅闯御围,请皇上降罪。”乾隆认得这个在兵部当差的年轻人,听见“舍妹”二字,才知担架上满身是血的少女,竟是左都御史方之航的幼女。
“是儿臣误伤了她。”永琪也跪下,掌上还沾着方慈的血,“儿臣愿领责罚。”
乾隆看了看跪着的两个人,又看向担架上已经疼得神志昏沉的少女。他沉声道:“责罚容后再说。先救人。”
太医不敢在林间拔箭,只先折去过长的箭杆,以夹板固定伤处。剪断木杆的一声轻响落下,方慈整个人猛地绷紧,指甲深深陷进方严掌心。她已经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额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仍咬着牙不肯哭。方严俯身挡住她看伤口的视线,低声一遍遍唤她小名。永琪跪在另一侧,帮太医托住她肩背,掌心触到的全是濡湿鲜血。
“疼便喊出来。”方严声音发哑。
方慈闭着眼摇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齿间挤出一句:“我若喊……爹娘就听见了。”
这里离京城千里,父母自然听不见。可方严明白,她是怕一旦哭出声,自己便再也撑不住。他眼底骤然发热,握着妹妹的手却不敢加力,只道:“听不见。哥哥在这里。”
永琪垂下眼,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自己那一箭改变的并非只有一处皮肉伤。一个时辰前,她还是策马闯林、觉得世间危险都有余地躲开的姑娘。如今她躺在染血的披风上,连哭也要先怕家人难过。箭离弦时只有一声,落在人身上以后,却能牵动许多人的心。
箭头所幸未伤及骨头与大脉,太医却说创口深,路上又受了跌撞,须防高热,也须长久静养。方家远在京城,围场营地医药到底不如宫中齐备。乾隆听完,当即下旨:“人是永琪伤的,宫里便不能不管。回京后让方姑娘住进漱芳斋,由太医院诊治。准方夫人随时入宫照看,什么时候真正恢复,什么时候再回家。”
方严俯首领旨。永琪抬眼望向担架,恰见方慈被药力拖入昏睡,手指仍攥着兄长一角衣袖。他从未觉得一张年轻的脸能白得那样刺目。
回营的路上,他亲自牵着担架旁的马,一步也没有离开。风卷起落叶,草间那支染血的箭被侍卫拾来。他接过看了许久,最终没有扔掉,只用布一层层裹住,收进箭囊最深处。
离弦之前,它不过是一支寻常羽箭。离弦之后,却把一个陌生姑娘的伤痛压进了他的心里。从此每想起一次,便疼一次。5
越看越入迷,忍不住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