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三年八月,方府办了一场热闹而不失雅致的婚事。
方严二十岁,已在兵部任职两年。他随父亲出入官署时用本名,私下与同僚或在外办差,旁人多称他一声“箫剑”。兵部受愉亲王节制,他因办事沉稳、见识清正,颇得王爷赏识。一来二往,又与王府独女晴格格相识。晴儿虽出身宗室,却无骄矜习气,既读史书,也习骑射,谈起百姓与军务并不只会顺声附和。两人性情一静一明,见解却常落在一处。愉亲王与方家彼此知根知底,儿女也两心相契,这门亲事便顺理成章地定了下来。
迎亲那日,红绸从方府正门牵到内院。方慈已满十六,穿一身石榴红裙,在新房里替晴儿扶凤冠,嘴上半刻不肯消停:“晴姐姐,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哥哥这个人,闷得很,三棍子打不出一句甜话。你往后若同他拌嘴,他说不过你,多半只会站着不吭声。”
镜中的晴儿眉眼含笑:“昨日也不知是谁拦着花轿,不许我唤她小姑子,非要我仍叫妹妹。”
方慈俯到她肩上:“本来就是。你嫁的是我哥哥,又不是来给我当长辈的。”
“那我若受了委屈,你帮谁?”
“自然帮你。”方慈答得毫不犹豫,“我和你两个人,他只有一个人,怎么算都该我们赢。”
门外正要进来的方严把这话听得分明,抬手抵了抵额角。满屋女眷忍俊不禁,晴儿隔着珠帘望向新郎,眸中笑意柔下来。她与方严都明白,高门婚嫁少有全凭心意,幸而他们的父母愿意成全,他们也恰好在礼法允许的道路上遇见了彼此。正因这份顺遂难得,往后更不该轻慢。
临出阁前,晴儿握住方慈的手,将一支赤金小箭簪别进她发间:“听说十月圣驾秋狝,你想随你哥哥去木兰?”
方慈眼睛一亮,随即又泄了气:“他不许。说皇家围场不是我撒野的地方。”
“我替你说情。”晴儿替她扶正簪子,“不过你得答应我,只在外围看,不越旗界,不离护卫。”
“我答应。”
“别应得这样快。”晴儿轻点她额头,“燕子,围场上箭矢无眼。你不是不会骑射,正因会,才更容易高估自己。”
方慈收了笑,认真点头:“嫂嫂放心,我记住了。”
喜宴散到深夜,方慈却迟迟没有回房。她抱膝坐在新房外的小廊下,听见屋内偶尔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忽然生出一点哥哥被人分走的惆怅。方严从小替她打过架、背过锅,也在她病时守过整夜。从今日起,他的屋里多了另一个人,他最先牵挂的或许也不再只是妹妹。
她正胡思乱想,新房门忽然开了条缝。晴儿已卸下凤冠,只披着一件大红外袍,朝她招了招手。方慈走进去,看见方严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碟特意留下的桂花糕。
“你哥哥说你忙了一日,晚宴只顾着替人斟酒,一定没吃饱。”晴儿把糕点推给她,“我说你多半还在外头等着。”
方慈拿起一块,嘴硬道:“谁等他了?我是怕你第一日进门,不习惯。”
“有你在,怎么会不习惯?”晴儿在她身旁坐下,“我嫁进方家,不是来把你哥哥抢走的。往后你多一个嫂嫂,也多一个姐姐。只是你哥哥既有了自己的小家,做事不能还像从前那样只顾着替你瞒祸。你也该慢慢长大了。”
方慈听懂了最后一句,心里微酸,又有一点温暖。她看向方严:“那十月围场——”
“不许去。”方严答得干脆。
“嫂嫂已经替我说情了!”
“她才进门半日,你便拉她同我作对?”
“她方才说是我姐姐,姐姐自然帮妹妹。”
晴儿被兄妹二人一左一右看着,忍俊不禁,最终替方慈说定:可以同行,但须守界线、听护卫,不得任性。方严沉默良久,才点了头。他望着妹妹发间那支小箭簪,心里无端掠过一丝不安,伸手将簪子取下,换成一支圆头玉簪:“大喜之日,不戴这样的利器。围场上也一样,凡事先想一步。”
方慈嫌他多虑,却还是把赤金小箭收进匣中。后来许多年,她每次打开那只匣子,都会想起哥哥在新婚之夜说过的这句话。可人在真正闯祸以前,总以为自己已经想得足够周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