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神明

多年前，东京都与神奈川交界处那片被咒术总监部遗忘的盲区，世人称之为“无光街”。

那是一处连阳光都显得黏稠污秽的贫民窟。没有户籍、没有排水系统，亦没有道德。人类排泄的秽物与积压经年的负面情绪在暗渠中发酵，催生出影影绰绰的蝇头与低阶咒灵。街区里聚居着被社会遗弃的残渣，以及一群如野犬般争食残羹的弃儿。

那时的芥川龙之介只有六岁。

他没有名字，没有情绪，喉咙深处仿佛天生堵着带锈的铁砂，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他与另外八个孩子缩在漏雨的集装箱残骸里，依靠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发霉面包残渣苟活。孩子们害怕他，因为这个总是剧烈咳嗽的瘦弱男孩，眼底永远是一片死寂的荒原；但孩子们又依赖他，因为每当野狗或成年暴徒试图抢夺他们的食物时，男孩身上那件褴褛粗糙的麻布衣角，总会无意识地化作微弱却能切开皮肉的黑刃。

直到那个暴雨倾盆的冬夜。

一支盘踞在地下黑市、专门替咒诅师运送违禁咒物的走私团伙盯上了这群孩子。为了灭口，数名手持附咒短刀的恶徒踏碎了集装箱的铁皮门。利刃贯穿皮肉的声音、凄厉的哭喊、飞溅在锈蚀铁壁上的温热血液，在雨夜中迅速归于沉寂。

外出寻找药物的幼小野犬拖着灌满泥浆的破鞋回来时，看到的只有八具尚存余温的残破尸骸。

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心跳加速。胸膛深处唯有一团冰冷刺骨的杀意如野火般炸开。体内的咒力第一次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般冲撞着脆弱的经络，身上的旧麻布疯狂颤抖、撕扯，化作獠牙狰狞的漆黑巨兽。他没有片刻迟疑，沿着泥泞中残存的污秽咒力残秽，一步一步走向那处废弃的冷库工坊。

他去那里，只是为了把那些人的喉管咬断，或者被对方彻底碾死在血泊里。

然而，当年幼的男孩用黑兽强行撞开锈死的大门时，迎面扑来的却不是敌人的狞笑，而是浓烈至极的甜腻血腥味。

空旷冰冷的库房内，横陈着十二具尸体。那些不可一世的黑市咒诅师，甚至连术式都没能完全展开，便被某种超出凡人常理的庞大引力生生扭曲、压缩成了数个血肉模糊的球状肉块，随手丢弃在水泥地面的积水之中。

在由废弃木箱堆叠的高处，正坐着一个身穿黑色高专制服的白发少年。

少年身材高挑得不可思议，黑色的墨镜随意斜挂在鼻梁上方，露出一双清彻剔透如无垠苍空的六眼。

那是芥川龙之介第一次窥见所谓的“神明”

漫天的血污与泥水仿佛在靠近他周身数寸的地方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没有在他雪白的碎发和干净的衣角上留下哪怕半点污痕。

他手里甚至还捏着一根吃了一半的草莓冰棒，神情散漫而张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门口浑身湿透、喉头不断溢血的黑发幼兽。

“哎呀，来晚了一步呢，小狗崽。”

白发少年的声音轻快得仿佛在郊游，咬碎冰棒的脆响在死寂的屠场中格外刺耳。

“那些杂碎是你杀的？”男孩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身上的黑色布刃在暴怒与虚弱的边缘剧烈抽搐，双眼死死盯着上方宛若神祇般俯瞰人间的少年，“为什么……夺走在下的猎物？”

“哈？‘在下’？现在的小鬼说话都这么文绉绉的吗？”五条悟单手托着下巴，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老子顺手清理垃圾而已。倒是你，小小年纪就觉醒了这么凶狠的生得术式，要是放任不管，迟早会被总监部那群烂橘子当成诅咒师秘密处刑哦。”

男孩的身躯晃动了一下，浓稠的鲜血终于顺着嘴角滴落在雨水里。他感受到了彼此之间那犹如天堑般的鸿沟——眼前这个白发男人身上散发的咒力浩瀚如星海，自己引以为傲的黑兽，甚至无法靠近对方身前三寸的绝对虚无。

生与死在这一刻失去了分界线。男孩仰起惨白的面孔，眼底深处的荒原中第一次燃起了某种近乎疯狂的渴求：

“……既然如此，你能给在下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吗？”

雨声在这一刻仿佛远去。

五条悟将最后一口冰棒咽下，木棍随手一弹，精准地穿透了数十米外的钢铁立柱。他从高处轻巧地跃下，皮鞋踩在泥水中，却没有沾上一丝污渍。他走到浑身颤抖的男孩面前，弯下腰，那双蕴含着天地法则的苍蓝眼眸毫无保留的倒映出男孩扭曲的面庞。

芥川周身的咒力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瞬间被碾压得支离破碎，但他那双死死盯着五条悟的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眨动一下。

“活下去的理由？那种无聊的东西，老子可没有批发的习惯。”五条悟抬手，修长的手指带着几分恶劣毫不客气地弹了一下男孩瘦削的额头，力道不大，却震得男孩倒退了半步

“听好了，小鬼。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上，弱者死在阴沟里是理所当然的定理。但如果你不想像脚下这滩烂肉一样无声无息地腐烂发臭，那就自己从泥里爬起来，跟着老子的步子走。要是半路掉队咳死了，老子可连墓碑都不会施舍给你一块啊。”

“向我证明，你不是随处可见的死狗。变得更强，强到能跟上我的脚步，强到让我亲口承认你的价值吧小鬼。”

那一瞬，无心之犬灰暗的世界被彻底劈开了一道炽烈的裂痕。

五条悟转身离去，衣摆在风雨中翻飞。而在他身后，那条浑身浴血的恶犬死死抓住了自己的胸口，将那个白发男人的名字与背影，如同烙铁般深深刻进了灵魂最深处。

世界没有给他神明，但暴雨中走来了一个强大到可以践踏一切规则的存在。既然仇恨无法填补空虚，那么获得那个男人的认可、成为那个男人手中最锋利的刀刃，便成了芥川龙之介为自己立下的、不可违逆的终生束缚。

……

（恭喜小悟获得太宰治剧本）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