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是被饿醒的。
准确说,是被一种很具体的安静吵醒的。没有摄像机的嗡鸣,没有导播在对讲机里压低声音喊"各机位准备",没有走廊尽头送餐车轱辘碾过地砖的闷响。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干涸的河床。这间宿舍他住了两天,第一次认真看它。
下铺传来翻身的声音。杨博文。
"几点了?"杨博文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不清。
张桂源摸过手机。屏幕亮了——没有信号,时间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和昨晚睡前一模一样。
"手机坏了。"他说。
"我的也是。"杨博文从下铺探出头,头发压得一边翘起来,"你闻到了吗?"
张桂源闻了。一股很淡的、不属于宿舍的气味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是食堂的味道,油腥味里混着米饭刚蒸熟时那种甜。
"今天不是该七点才送餐?"杨博文已经坐起来了,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本能地缩了一下。
"现在不是七点。"张桂源翻身下床,脚落地的时候感觉地板比昨天凉。他拉开门。
走廊里灯没开,但尽头的楼梯口有光。不是应急灯那种惨白,是暖黄的、像食堂窗口的光。
八扇门,七扇关着,一扇开着——116。
张桂源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
"别看。"身后杨博文的声音突然紧了。
"什么?"
"那个房间。别看。"杨博文已经穿上拖鞋走过来了,伸手把张桂源往回拉,"规则上写了,116号房不存在。"
"什么规则?"
杨博文没回答,从门框上揭下一张纸条递给他。
纸条是A4纸撕下来的半截,字迹是黑色马克笔写的,笔画很用力,有些地方墨渗开了:
**「本楼住宿须知(一)
1.本楼常驻人数为七。
2.食堂每日供应七份餐食,请按需取用。
3.如看到第八套餐具,请勿确认其在谁的位置上,立即离开。
4.请勿在走廊尽头停留超过十秒。
5.熄灯后不要应答任何敲门声。
——遵守规则者安全。」**
张桂源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
"什么时候贴的?"他问。
"不知道。我醒来就在了。"杨博文咽了一下口水,"不止这一张。每层都有。"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左奇函从隔壁房间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手里也捏着一张纸条。
"你们也收到了?"他扬了扬手里的纸。
张桂源点头。
"食堂。"左奇函用下巴指了指楼梯方向,"有人在煮东西。"
三个人沿着走廊走。张桂源走在最前面,余光第三次扫过116那扇门——门关着,和刚才一样。但他发誓自己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哼唱,调子没听清,像有人在练声,气息没稳住就断了。
楼梯口的灯光更亮了。拐下去,一楼食堂的推拉门半开着,热气往外涌。
八个人陆续到了。
张桂源最后数了一遍:张函瑞靠在门框上,脸色不太好,眼下两团青;王橹杰站在窗口旁边,面无表情地盯着餐盘;左奇函已经坐下了;陈奕恒站在长桌尽头,手里拿着一张新的纸条在看;杨博文站在他旁边,视线钉在桌面上;陈思罕来得最晚,扣子扣错了一颗,像是匆忙套上的;陈浚铭揉着眼睛最后一个出现,嘴里嘟囔着"几点了"。
八个人。
桌上七份餐盘。
白瓷盘,白米饭,一碟青菜,一截香肠。整齐排列,间距相等。
第八个位置是空的。桌面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没有,像从来没放过东西。
"谁不吃?"陈奕恒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语气像在讨论今天练什么舞。
没人说话。
七双筷子已经有人拿起来了。张桂源看了一圈——左奇函、王橹杰、陈奕恒、杨博文、陈思罕、张函瑞,加上自己,七双。
第八双筷子搁在桌沿上,没人碰。
杨博文低头扒了一口饭,动作很慢。他的筷子尖朝左。
张桂源记得杨博文是右撇子。
"博文。"他压低声音。
杨博文抬头,筷子还叼在嘴里,眼神茫然。
"你左手?"
杨博文愣了一下,看了眼自己的手,像第一次发现似的,慢慢把筷子换到右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
王橹杰的筷子停了。他盯着杨博文看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餐盘往旁边挪了半寸。
"别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规则第三条。不要确认它在谁的位置上。"
空气突然很紧。
张桂源伸手把第八套餐具推到桌子中央,顺手拉过自己的碗盖在上面。
碗底贴着一张纸条。
是新出现的。墨迹还没干,他指尖蹭到一点黑。
字迹歪歪扭扭,和门框上那张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第八个人,你今天很安静。」
八个人面面相觑。
没有人说话。
纸条上的字又多了一行。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面下蠕动,笔画慢慢浮上来:
「对,就是在说你。」
陈浚铭的手突然攥紧了筷子。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他的餐盘是满的。
但他是第八个到的。
桌上明明只有七份。
他什么时候拿到的?
张桂源顺着陈浚铭的视线看过去,又看了一圈其他人。七个人,七份餐,加上陈浚铭那一份——
八份。
桌上摆着八份餐。
没有人动过第八个位置。没有人去窗口拿过盘子。陈浚铭的餐盘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出现在他手边,像它一直都在。
王橹杰的筷子掉了。
"规则变了。"张函瑞的声音从门框那边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备忘录的照片,"我半小时前拍的。第三条写的是'请勿确认它在谁的位置上'。"
他翻到下一张照片。
"现在写的是'不要找第八个人'。"
两张截图并排。第三条规则确实变了。多了一个字,少了一个字,意思完全不一样。
"规则会改?"左奇函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尖叫。
"不是改。"张函瑞把手机收起来,脸色白得不像活人,"是它一直在变。我只是……刚好拍到了两个版本。"
张桂源看着桌上那八份餐盘。热气还在往上冒。
陈浚铭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了。
"能吃。"他说。
七个人看着他。
"都看着我干嘛?"陈浚铭又扒了一口,"饿死了。"
杨博文慢慢坐回去,重新拿起筷子。然后陈奕恒。然后左奇函。一个接一个,七个人重新拿起筷子,对着七份餐——陈浚铭那第八份像是被默认接受了,没人再提。
张桂源最后夹起一根青菜。
嚼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陈浚铭的香肠是完整的,没切过。其他人的都被切成两半,整齐地摆在米饭旁边。
只有陈浚铭的那根,完完整整一根,像某种标记。
他没说。
碗底的纸条又浮出一行新字。这次张桂源看清楚了——字迹是从纸纤维里渗出来的,像血从纱布背面洇开:
「他不算。你们有七个人就够了。」
张桂源把碗扣在桌上,用力按了一下。
字迹停了。
食堂安静下来。八个人吃饭的声音,八双筷子碰瓷盘的声音,很轻,很规律。
窗外天还没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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