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
林栀拖着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站在南城一中门口,汗顺着脖子往下淌,白T恤后背湿了一小片。她仰头看校门上那排鎏金大字,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早知道不穿帆布鞋了,脚底板烫得像铁板烧。
“同学,你是新生吧?宿舍楼往左走,操场往右,食堂直走到底,小卖部在食堂旁边,充卡在——”
“我知道。”林栀打断眼前这位戴红袖章的学长,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报到单,“高二三班,宿舍在五号楼。”
学长“哦”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脚边那个巨大的行李箱上,嘴角抽了抽:“你一个人?”
“嗯。”
“你爸妈没来送你?”
“他们忙。”林栀面无表情地拽起行李箱拉杆。她爸妈确实忙,忙着在深圳开第三家分店,忙着在电话里跟她说“栀栀啊,钱够不够花,不够妈再给你转”。她早就习惯了,从初中开始就是自己收拾行李自己报到,熟能生巧。
学长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叫:“周航!你又在那儿偷懒!门口堵一堆人了没看见吗!”
红袖章学长瞬间弹开三米远:“来了来了!老赵我这就来!”
林栀趁机拖着箱子开溜。
五号楼在校园最角落,外墙爬满枯黄的爬山虎,楼下两排梧桐树哗啦啦掉叶子。她找到302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动静。推开门,一个短发女生正踩着椅子往墙上贴海报,听见声音回头,嘴里还叼着半根棒棒糖。
“哟,室友?”女生跳下来,棒棒糖换到左边嘴角,“我叫陈冉,三班,本地人,走读变住宿,因为我家楼上装修。”
“林栀。三班。”
“缘分啊!”陈冉一把搂住她肩膀,“你一个人来的?箱子这么大,里面装尸体了?”
“……被子。”
“哦。”陈冉松开她,指了指靠窗的下铺,“这床没人,我占了上铺,因为我有恐高症,但睡上铺有安全感,矛盾吧?我妈说我脑子有病。”
林栀把箱子放倒,蹲下来拉拉链,头也不抬地说:“挺有逻辑的。”
“你是我见过第一个不觉得我神经病的人。”陈冉蹲在她旁边,看她从箱子里掏出一摞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你军训带防晒了吗?我带了五瓶,安耐晒,我妈说晒黑了嫁不出去,我说妈你女儿又不是靠脸吃饭的——”
“带了。”林栀把一瓶蓝瓶防晒拍在她面前,“大宝,二十块。”
陈冉愣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直拍大腿:“靠,你怎么这么逗!大宝!我喜欢你!”
林栀被她笑得有点懵。她只是实话实说,大宝确实二十块,超市打折买的。
收拾到一半,门又被推开。一个圆脸女生探进半个脑袋,眼睛水汪汪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请问……这里是302吗?我找林栀。”
陈冉举手:“进来进来!都是三班的对吧?”
圆脸女生挪进来,手里攥着报到单,脚边立着一个粉红色的小行李箱,上面贴满Hello Kitty。她看了看陈冉,又看了看林栀,深吸一口气:“我叫苏晚晚,从青州来的,我妈说让我跟同学处好关系,我带了特产,鸭脖,你们吃吗?”
陈冉:“吃!”
林栀:“……现在?”
苏晚晚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塞了五六根真空包装的鸭脖,辣的那种。陈冉已经撕开一根啃上了,一边啃一边含混不清地问:“林栀你哪儿人?”
“本地。”
“本地人住什么宿啊?”
“我家在城东,学校在城西,坐公交四十分钟。”林栀咬了口鸭脖,辣得嘶了一声,“我爸说就当锻炼身体。”
“你爸真狠。”苏晚晚小声说。
三个人围着半箱鸭脖叽叽喳喳聊了半小时,直到走廊里传来一声哨响。陈冉蹦起来:“老赵查寝!快把吃的收起来!他上学期没收了我两包辣条!”
手忙脚乱把鸭脖塞进柜子,门被敲响了。老赵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秃顶,啤酒肚,说话带着浓重的南城口音:“302的!都到齐了没有?明天六点半操场集合,军训服在楼下领,迟到的人扫厕所啊!”
“知道了赵老师!”陈冉喊得最响。
老赵狐疑地扫了一眼屋里,抽了抽鼻子:“你们吃什么呢?”
“没吃!饿着呢!”陈冉捂着肚子装可怜。
老赵哼了一声走了。苏晚晚长出一口气,林栀默默把柜子里的鸭脖又拿出来啃。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林栀被闹钟吵醒。陈冉在上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苏晚晚已经坐在床上发呆了,头发翘得像鸡窝。林栀洗漱完踹了一脚陈冉的床板:“老赵说迟到扫厕所。”
陈冉瞬间清醒。
三个人冲到操场时,各班已经排得七七八八了。三班在东南角,班主任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女老师,姓许,说话软绵绵的:“同学们按身高排啊,从矮到高,男生一列女生一列。”
林栀一米六二,站在女生队伍中间偏后。前面是苏晚晚,后面是个高个子女生,扎马尾,下巴快扬到天上去了,正跟旁边的人抱怨:“这军训服什么版型啊,像我奶奶的棉裤改的。”
陈冉在一米六五的位置,隔着三个人冲林栀挤眉弄眼。林栀假装没看见。
男生那边排得乱七八糟,一个胖男生喊:“老师我净身高一米七八!穿鞋一米八!”旁边一个瘦高个嗤笑:“那你脱鞋啊。”胖男生立马不吭声了。
许老师拿着花名册挨个点名。念到“沈曜”时,男生队伍最后面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到”。林栀回头瞄了一眼——个高,肩宽,军训服穿在他身上不像棉裤改的,倒像杂志模特。脸上还糊着点水渍,显然是刚从水龙头那边冲过来的。
陈冉用口型说:帅。
林栀转回来。帅不帅的,跟她没关系,她只想赶紧军训完去小卖部买冰可乐。
军训第一项,搬矿泉水。教官说各班派人去体育馆搬,男生搬两箱,女生一箱。林栀跟着队伍往体育馆走,太阳刚升起来,树荫底下还凉快,等会儿站军姿就惨了。
体育馆门口堆着一座矿泉水山。林栀弯腰搬起一箱,沉得差点闪了腰。她咬着牙往外走,前面苏晚晚抱着一箱,腿都在抖。
“要不我帮你?”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声音挺好听。林栀抬头,是那个沈曜。他一手拎一箱,跟拎塑料袋似的。
“不用。”林栀往旁边躲了躲,“我自己能行。”
“你鞋带开了。”
林栀低头一看,真开了。她抱着箱子没法弯腰,正犹豫是先把箱子放下还是先蹦两下把鞋带蹦散,沈曜已经把两箱水搁在地上,蹲下来给她系鞋带了。动作挺快,系了个蝴蝶结,还拽了拽:“好了。”
林栀脸有点热:“……谢了。”
沈曜拎起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是三班的吧?我看你跟陈冉一块儿来的。我叫沈曜,你呢?”
“林栀。”
“栀子花的栀?”
“嗯。”
“好记。”他笑了笑,露出一颗虎牙,“我记女生名字老记不住,但你名儿好记。林栀,栀子花,行了记住了。”
说完拎着水跑了。
林栀抱着箱水站在原地,脸更热了。陈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胳膊肘捅她:“行啊你,开学第一天就有人系鞋带!”
“他顺手。”
“顺手给你系蝴蝶结?沈曜,三班体委,昨天报到我看见他帮三个女生搬行李了,系鞋带你是头一个。”陈冉啧啧两声,“不过话说回来,他确实帅,我原谅他帮别人搬行李了。”
林栀把水往她怀里一塞:“搬你的水。”
军训站军姿四十分钟,林栀觉得自己快熟了。后脖子晒得发烫,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流。教官在前面喊:“抬头挺胸收腹!谁动加五分钟!”
苏晚晚站她前面,已经摇摇欲坠了,小身板晃得像风里的竹竿。林栀小声说:“晚晚,撑住。”苏晚晚哭丧着脸:“我腿麻了……”
“还有三十分钟。”林栀盯着她后脑勺,“你想想冰可乐,小卖部冰柜第三层,最左边那排。”
苏晚晚咽了口唾沫:“还有呢?”
“还有鸭脖,陈冉柜子里还剩两根。”
“……林栀你真好。”
陈冉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教官一声吼:“后面那个高个子女生!笑什么笑!出列!二十个俯卧撑!”
陈冉哀嚎一声趴地上去了。
中午解散的时候,林栀扶着一瘸一拐的苏晚晚往食堂走,陈冉跟在后面甩胳膊:“教官是不是针对我?是不是!”
“你笑太大声了。”林栀说。
食堂里人山人海,窗口排出去二十米。林栀让苏晚晚找个座,她和陈冉去排队。排到一半,前面一个男生转身时胳膊撞了她一下,汤洒出来溅到她袖子上。
“不好意思啊。”男生低头看她,愣了一下,“哎,你是那个……林栀?”
林栀也愣了:“你谁?”
“我沈曜啊!早上刚给你系过鞋带!”沈曜一脸受伤,“你这就把我忘了?”
“……”林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碗飘着蛋花和紫菜的汤,“你买汤干什么?”
“喝啊。”
“军训完喝热汤?你不热?”
“食堂就这汤免费,不喝白不喝。”沈曜理直气壮,“你要不要?我帮你盛一碗。”
“不用,我买冰红茶。”
“那你帮我看着位置?”他指了指靠窗那排桌子,“我占了个座,放了个书包,你要不先坐着等我打完汤?”
陈冉从后面探出头:“沈曜,你挺会啊,一个书包占俩座?”
“我书包大,不行?”沈曜冲她呲牙,“陈冉是吧?你早上笑出声那个,我听见了。”
“听见了怎么着?”
“没怎么着,挺有辨识度的,以后好认。”
陈冉翻了个白眼,拉着林栀往空座走:“别理他,这人油嘴滑舌的。”
林栀回头看了一眼,沈曜正冲她挥手,笑得没心没肺。她转回来,心想:这人确实挺烦的。
但她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下午军训结束,三个人瘫在宿舍床上,谁也不想动。苏晚晚打开手机刷朋友圈,突然坐起来:“哎!学校论坛有人发新生照片,你们看这个!”
陈冉凑过去:“我靠,谁拍的?我这张闭眼了!”
林栀瞟了一眼,照片里是上午站军姿的大场景,她站在人群中间,脸晒得通红,表情生无可恋。评论区第一条:“第三排左数第五个女生,表情好真实,我笑死。”
底下有人回复:“她叫林栀,三班的,早上沈曜还给她系鞋带呢。”
“沈曜?那个帅哥?刚开学就下手?”
“人家长得好看呗。”
林栀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这群人闲得慌。”
陈冉笑得打滚:“林栀你出名了!表情包预定!”
苏晚晚小声说:“其实……挺可爱的。”
“可爱什么可爱。”林栀翻了个身,“睡觉,明天还军训呢。”
熄灯前,她摸到手机看了眼微信。有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个咧嘴笑的狗,名字写着:三班体委沈曜。
验证消息:给你发个东西,今天偷拍你的那张照片,我P过了,把你P白了。
林栀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点了通过。
对方秒发一张图——还是那张站军姿的照片,但她的脸被P得白了一个度,旁边还加了个卡通栀子花贴纸。
沈曜:怎么样,手艺还行吧?
林栀:……你有病?
沈曜:真有?那帮我挂个脑科,谢了。
林栀把手机塞枕头底下,嘴角压都压不住。
陈冉在上铺探头:“笑什么呢?”
“没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睡你的觉。”
熄灯后,苏晚晚小声问:“林栀,那个沈曜……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林栀闭着眼:“他给三个女生搬过行李。”
“但只给你系了鞋带呀。”
“……”
“还给你P图。”
“……”
“还……”
“苏晚晚你再说话明天不帮你抢小卖部冰柜最后一瓶可乐。”
苏晚晚立刻闭嘴。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线。林栀翻了个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军训、鸭脖、老赵的秃顶、陈冉的笑声,还有那个烦人的沈曜和他那颗虎牙。
她叹了口气,把被子蒙过头顶。
十七岁的秋天,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