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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平凡的事

早上到仓库的时候,天阴得比昨天更沉了。

风里带着湿意,是那种从北边河面上刮过来的潮气,吹在脸上凉得入骨,像有人拿凉水片子往你脸上贴。陈建国下了公交车,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包带子有点滑,他拽了两下,手插进兜里,往仓库后门走。右手小指疼了一晚上,早上起来的时候在热水盆里泡了五分钟,捏了好半天,那股酸沉劲儿才稍微压下去一点。泡手的时候美华看见了,说“又疼了?”他说“泡一泡就好了”。美华没再问,把暖壶里的热水给他续了半盆,又往里头搁了一小撮盐,说“人家说盐水泡管用”。他泡了,有没有用不知道,反正热水总能舒服一点。

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公示栏前面围了三四个人。

公示栏就是仓库大门旁边墙上钉着的一块旧木板,刷着蓝漆,漆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像长了癣,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板子右上角用图钉钉着一张A4纸,图钉锈了,纸角被风掀起来一点,哗啦啦地响。板子旁边就是仓库大门,铁门常年开着,风从门里灌出来,带着纸箱子和机油味。

围在跟前的是仓库里的同事,老钱、小刘、小王,还有储运科的两个女的。几个人脑袋凑在一起,指着纸上的内容低声说着什么,说话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见。陈建国走过去的时候,小刘先看见了他,眼神闪了一下,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小王,小王扭头看了他一眼,嘴巴立刻闭上了。几个人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个位置,眼神躲躲闪闪的,像瞒着他什么事似的。

他没说话,走过去,抬眼看那张纸。

纸是A4纸打印的,盖着公司的红章,红印泥有点晕开了,盖在右下角,圆的,中间有个五角星。标题是粗黑体,“三季度仓储部员工效益考核排名表”。名字从上往下排,跟考试成绩单似的,第一名在最上面,后面跟着分数和排名。第一名是组长,分数九十二点五,后面括号里写着“优秀”。然后是几个年轻的,小刘排第四,小王排第七,都是八十分以上,写着“良好”。他往下找自己的名字,一行一行数,数到第十七行,看见了“陈建国”三个字,后面跟着四个小字:“中等偏下”。分数六十八点五,比他自己预想的还低两分。排在他后面的,除了老赵,就是两个快退休的老病号,一个常年腰不好,一个心脏有毛病,一年里有半年请病假,分数比他俩还低,六十分出头,写着“待改进”。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眼睛没眨。纸因为早上有点潮,边角卷起来一点,他的名字印在纸上,墨很清楚,像刻上去的。六十八点五。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嚼不出个滋味来。这三个月,他没迟到过一次,没请过一天假。上个月暴雨,仓库西北角漏雨,他一个人扛着塑料布爬上去盖货,干到半夜,浑身淋透了,第二天发烧到三十八度,吃了片退烧药还是来上班了。前两个月盘库,有一批货的账对不上,差了三件,他加了两个晚上的班,一箱一箱翻,最后在C区最里面找到了,是上一班的人放错了货位,他跟组长说了,组长说“找到了就行”,考核表上没这一项。还有那回,有个新来的小伙子搬货的时候把一托盘的洗衣液碰倒了,十几箱摔在地上,瓶子破了,洗衣液流了一地,滑得没法走路,他拿拖把拖了半个钟头,又把没破的箱子擦干净重新码好,小伙子站在旁边看着,连把手都没搭。考核表上也没这一项。

考核表上有什么呢?他往下看了看评分细则,细则是贴在排名表下面的另一张纸,也是A4纸,字更小,密密麻麻的。一共五大项:业务技能、工作质量、创新表现、团队活力、上级评价。业务技能他拿了满分,二十。工作质量拿了十八,扣了两分,后面备注写着“个别货位码放不够规范”。创新表现十二分,满分二十,他得了十二,及格线。团队活力八分,满分二十,他得了八分,也是及格线。上级评价十分,满分二十,他得了十分,备注栏是空的,什么都没写。

他把这几项在心里过了一遍。业务技能满分,是他一箱一箱搬出来的,闭着眼都能摸出货架第三排放的是什么。工作质量扣的那两分,他大概知道是因为什么——上个月组长说货箱标签要朝外,方便扫码,他按老习惯把标签朝里码了半排,组长看见了说了一嘴,他当天就改过来了,但考核是季度考核,记进去了。创新表现,他不知道什么叫创新表现,是提建议还是搞发明?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自己这三个月有什么“创新”的,他就是把箱子码齐,把货点清,把地扫干净。团队活力,他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跟同事聊天多还是参加活动多?仓库里一年到头也没什么活动,下了班各回各家,他家里有父亲要照顾,从来不参加聚餐,下了班就往家赶,这大概算“活力不够”吧。上级评价,组长从来没跟他聊过这个,他也不知道组长是怎么评的,十分,是中等的意思吗?

“老陈。”身后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回过头,是组长。组长穿着件新买的皮夹克,黑颜色的,拉链是铜的,亮晃晃的,领子立着,显得人精神。手里端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杯身上印着红字“先进工作者”,是去年公司发的,茶叶在杯子里浮着,几片叶子竖在水面上,是今年的新茶,毛尖,闻着有股清香味,跟他搪瓷缸里那块五一包的碎末子不是一个味道。组长脸上带着点笑,那笑不深,嘴角往上提了提,眼角没动,皮笑肉不笑的。拍他肩膀的手劲不重,就那么拍了两下,像拍牲口。

“这次考核,名次不太理想啊。”组长说,声音不大,旁边那几个同事都竖着耳朵在听,组长也没避着人,“以后要注意,多跟年轻人学学,别总闷头干活,思想上要跟上。”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知道了。”他说。

没多问,也没解释。解释什么呢?说他这三个月怎么干的?说他加班找货的事?说了也白说,人家已经把名额定好了,排名表都打出来了,章都盖了,你再去说,人家会觉得你找事,下次给你穿更小的鞋。再说了,他也不知道该跟谁解释,组长只是传达结果的人,结果不是组长定的,是上面定的,组长也就是按文件办事。他心里明白,但明白归明白,胸口那里还是堵了一下,像吞了一口没嚼烂的干馒头,堵在嗓子眼下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没再多看那张表,转身往更衣室走。走的时候,他把手上戴的帆布手套摘下来,重新戴紧——手套指尖磨破了个洞,露出那根弯着的小指,他把手套往上拽了拽,把那个洞遮住。手指弯在手套里,还是疼,一抽一抽的,顺着指骨往胳膊肘窜。他边走边想,六十八点五,中等偏下,那几项分数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他有点烦,他就不想了,把心思放在脚底下的路上,从仓库门口到更衣室是二十三块水泥地砖,他数过,每天走两趟,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砖翘了角。

换好衣服出来,休息区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都是下了夜班没走的,和早班刚到的。休息区就是仓库角落用铁皮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摆了两张长条板凳、一张破桌子,桌子上搁着几个茶缸、一摞旧报纸,墙上贴着一张安全标语,红纸黑字,“安全生产,人人有责”,边角卷起来了。几个人凑在一块儿,手里端着茶缸,声音压得不低不高,刚好能让人听见。

“听说这次考核倒数后三名,要进什么待岗培训?”一个穿牛仔夹克的年轻小子说。他是上个月才来的,姓刘,就是排名表上第四的那个小刘,听说跟总公司哪个领导沾点亲戚,平时干活就吊儿郎当的,搬货专挑轻的,重箱子往旁边一推,等人来搬。他靠在板凳背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嗑着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

“待岗培训?那不就是等着裁吗?”另一个接话,是储运科的小王,三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手里端着个大茶缸,里面泡着枸杞,“我跟你们说,我小姨夫他们厂去年就这么搞的,先培训,培训三个月,考试故意给你不及格,直接让你回家,一分钱补偿都没有,打官司都打不赢,人家说了,是你自己考试不及格,不符合岗位要求,怪谁?”

“嗨,咱怕啥。”小刘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往地上吐了口瓜子皮,用脚碾了碾,“反正也到不了咱们这儿。要裁也是先裁那些老的,手脚慢,电脑也不会用,新系统教八遍都教不会,留着干啥?占着位置不拉屎。”

几个人跟着笑,笑声都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互相递了烟,红塔山,十块钱一包的,小刘掏出来的。打火机“咔哒”响,烟点着了,几个人吞云吐雾,烟雾绕着他们的脑袋转,像一层纱。小王抽了一口,压低声音说,“我听说这回倒数那三个,除了老赵和两个快退休的,还有一个名额,还没定是谁,你们猜猜会是谁?”

小刘说,“那还用猜?肯定是老陈呗,他排第十七,跟倒数第四就差一点,随便找个理由就把他放进去了。”小王说,“老陈干活挺实在的啊,我跟他搭过班,搬货从不偷懒。”小刘说,“实在有什么用?现在要的是效益,是创新,他会创新吗?他会用电脑吗?你知道他上回填个电子表格,填了半个钟头,还填错了,最后还是我给他改的。”小王说,“那倒也是,他那手也不行了,搬货搬不了重箱子,上回我看见他搬那箱五金件,搬了两下没搬动,最后还是我帮他抬的。”小刘说,“所以说嘛,该走的是他这种人,又不是我。”

陈建国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没接话,也没看他们。小刘看见他走过去,声音低了一点,但也就低了一小会儿,等他走远了,声音又高起来了。

他走到三号货架旁边,最底下一层有两个货箱歪了。昨天下午盘货的时候还好好的,不知道是谁搬货的时候碰的,箱子斜着,要倒不倒的样子,上面的箱子压着,再歪一点就得砸下来。他走过去,弯下腰,先把箱子上面那个沉的挪开,那箱是螺丝,死沉,他搬的时候右手使不上劲,就用左手抱着箱底,右手扶着侧面,慢慢挪到地上。再把歪了的那个扶正,底下垫了一小块硬纸板,推到货架最里面,和旁边的箱子对齐,棱对棱,角对角,码得齐齐整整,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才直起腰。码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右手那根小指因为使劲,又抽着疼了一下,他在裤子侧面蹭了蹭手,没出声。

休息区那边的笑声还在飘过来。有人说“老陈这次名次不高啊,别是要危险”,有人说“他家还有个中风的爹呢,真要裁了他可咋整”,有人说“那有啥办法,公司又不养闲人”,然后有人“嘘”了一声,声音就低下去了,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他没回头,拿过点货夹板,继续点昨天没点完的四号货架。四号货架放的是劳保用品:手套、安全帽、工作服,一捆一捆的,沉,他搬的时候腰有点酸,四十六岁了,力气不如年轻时候,搬两捆就得直起腰歇两秒,手撑在货架上,喘口气,腰眼那里突突地跳,像有根筋扯着。

一上午他没去休息区,也没跟人说话。货点完了,他就把仓库角落里堆着的空纸盒子拆开,一个一个摞齐,捆好,堆在门口,等收废品的来——空纸盒子卖的钱,以往都是留着,年底仓库几个人凑一块儿吃顿火锅,买两斤羊肉,煮点白菜豆腐,热热闹闹的。他捆纸盒子的时候,小周凑过来,想帮他抬一摞,他摆了摆手,“不用,我来。”他说。小周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轻,像怕惊着他。

中午他还是没去食堂。昨天美华蒸的馒头还剩一个,装在塑料袋里,他拿出来,馒头硬了,表皮干得裂了口子,他一口一口啃,啃得慢,就着随身携带的搪瓷缸里的热水。热水是早上在仓库锅炉房接的,现在已经温了,喝进嘴里不冷不热的,没什么味道。天阴得更沉了,压得低,像要塌下来似的,风卷着地上的碎纸叶子打旋,看样子要下大雨。他啃完馒头,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看见老赵从仓库里走出来。

老赵跟他是一个仓库的,跟他同岁,早他一年进的厂,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这两天瘦了好多,颧骨都凸出来了。老赵这次考核,名次比他还低,排在倒数第五,五十九分,后面写着“待改进”。老赵看见他,走过来,递了根烟,是两块五一包的那种,烟盒皱得像被揉过一百遍。他接了,老赵给他点上,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风大,火苗晃。

俩人坐在台阶上抽烟,都没说话。风刮过来,老赵眯着眼,拿手挡着火,烟从指缝里飘出来,散在风里。抽了半根,老赵咳嗽了两声,咳得腰都弯了,脸憋得通红,他拍了拍老赵的背,老赵摆了摆手,喘匀了气,看着远处马路对面的树,看了好半天。

“建国。”老赵开口了,声音哑。

“嗯。”

“你说咱俩在仓库干了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你比我早一年,你二十八年,我二十七年。”

老赵点了点头,抽了口烟,烟从鼻子里出来,被风吹散了。“二十八年。”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十八岁进的厂,初中毕业就来了,那时候厂里招工,我爸托了人把我塞进来的,说仓库稳当,不用下车间,不用三班倒。来了之后就一直干,搬货、点货、发货、盘库,什么没干过?年轻时候一箱货百十斤,扛起来就走,一天卸一车皮,不觉得累。后来有了叉车,学了开叉车,叉车证还是厂里给办的,那时候觉得这厂子能待一辈子,跟咱爸那辈人一样,从进厂干到退休,老了厂里给发退休金,逢年过节发米发油,死了厂里给开追悼会,领导念悼词,说你为厂子奉献了一辈子。”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老赵说的这些,他都想过,年轻时候他也这么想的。

“这回考核,我五十九分,倒数第五。”老赵把烟灰弹了弹,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走了,“我算看明白了,我在这厂里二十八年,不如人家来二十天。小刘来了才一个月,排第四。小王来了三年,排第七。我二十八年,排倒数第五。你说这考核考的是什么?考搬货?我搬了二十八年,搬得比谁都多。考点货?我闭着眼摸一把就知道是什么货,他们行吗?考的是你会不会来事,考的是你年不年轻,考的是你上面有没有人。”

他抽了口烟,烟呛了一下,嗓子有点辣。“考核表上有一项,‘团队活力’,”老赵接着说,声音带着点笑,那种笑比骂还难听,“我二十八年没跟人红过脸,没跟人吵过架,谁有事找我帮忙我都帮,这算不算团队活力?不算。小刘天天在休息区跟人吹牛聊天嗑瓜子,那叫团队活力。我下了班就回家,媳妇腰不好,我回去做饭洗衣服,这就不算活力。你说这叫什么事?”

他没接话,把烟抽到烟蒂快烧到手指了,才扔在地上,拿脚碾灭,碾得很碎,烟纸和烟丝混在泥里,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老赵也没再说话,俩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雨点从天上掉下来,先是零星几滴,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接着密起来,哗哗地下,隔着仓库大门往外看,白蒙蒙一片,雨丝像帘子似的,把什么都遮模糊了。

下午三点多,天上掉雨点了,先是零星几滴,砸在仓库顶棚上,“啪、啪”响,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尘土泡。没过一会儿,雨就密了,哗哗地下,隔着仓库门往外看,白蒙蒙一片,雨丝像帘子似的,把什么都遮模糊了。他去关仓库的窗户,一扇一扇关,关到第三扇的时候,雨水顺着窗沿流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子,凉得他一缩胳膊。隔着雨幕,他看见对面社区超市的灯亮着,隔着密密麻麻的雨丝,灯黄乎乎的一块,像块温温的玉,美华就在那里面上班,此刻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收钱、笑。

美华这时候确实站在收银台后面。

她今天上早班,七点半就到了超市,换好工作服——红色的马甲,洗得有点发白,胸口印着超市的名字,字掉了一半,只剩“惠民”两个字还看得清。她先把收银机打开,机子老了,开机要等三分钟,嗡嗡地响,她趁这工夫把零钱盒里的钱点了一遍,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一块的,按面额码得整整齐齐,放在格子里,硬币点清楚数,放在硬币盒里,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分开放,找零的时候不用乱翻。然后拿抹布把收银台擦了一遍,擦得台面上一点水痕都没有,擦到她手腕那根红绳的时候,她动作顿了一下,把红绳往袖子里掖了掖——昨天有个年轻的女顾客问她,姐你这红绳戴多少年了,磨成这样还不扔,换个新的呗,金的才几个钱。她笑了笑,没说话,新的再好,也不是原来那根了。

超市开门,第一个进来的是张大爷,每天早上都来买一袋酱油两个馒头,雷打不动,他腿不好,走路慢,她每次都等他走到跟前,才笑着打招呼。扫码、报数、找零,动作麻利,“酱油三块五,馒头一块,一共四块五,收您五块,找您五毛,您拿好,慢走啊。”她笑着,把钱递过去,张大爷说“小王今天又这么早”,她说“哎,您慢走,下雨路滑,留神脚下”。

人一个接一个来,早高峰的时候,队排得老长,从收银台一直排到货架那头,拐了个弯。她手没停过:拿过商品,对准扫码口,“滴”的一声,报价格,收钱,找零,装袋子,熟得像陈建国给父亲翻身,不用想,手自己就动了。鸡蛋、青菜、洗衣粉、酱油、盐、孩子吃的零食、老人用的热水袋,一样一样从她手里过。她脸上一直带着笑,对谁都笑,碰到年纪大的耳朵不好使的,她就把声音提高一点,把找的钱一张一张数给人家看,怕人家数错了回来找;碰到带小孩的,她会顺手从收银台旁边的糖罐里拿个免费的水果糖,递到小孩手里,逗小孩一句“几岁啦,上几年级”;碰到急着上班的年轻人,她手底下就再快点,不让人家等太久。手腕上那根红绳随着她扫码的动作一荡一荡的,褪了色的红,在红色的工作服袖子底下,不仔细看看不见。

她不知道仓库门口公示栏上贴了排名表,不知道陈建国的名字排在第十七,写着“中等偏下”,不知道组长拍了他的肩膀说“要注意”;陈建国也不知道,她今天站了一上午,脚肿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去年的棉鞋就有点挤脚,她在鞋子里垫了半块卫生巾,软和点,还是疼,疼到下午,脚后跟磨出个泡;也不知道早上有个男的买烟,少给了五块钱,她追出去五十米,淋了点雨,才把钱要回来,回来的时候头发都湿了一绺,贴在脸上。俩人都没说过这些,过日子嘛,各人有各人的难处,说出来也没用,多一个人跟着操心,还不如自己受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中午她没回家,在超市后台吃了个自带的包子,是昨天晚上蒸的萝卜馅的,就着热水,十分钟就吃完了,换别的同事去吃饭,她接着坐台。下午雨下起来的时候,超市里人少了点,她趁没人的工夫,把脚从鞋子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脚趾头,脚面肿得发亮,按一下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她揉了两下,脚后跟那个泡磨破了,粘在袜子上,疼得她嘶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个创可贴贴上——创可贴是她常年放在口袋里的,家里有老人,手上脚上容易破,随时备着。刚贴好,听见有人喊“结账”,她赶紧把脚塞回鞋里,坐直了,脸上又堆起笑,“来啦,您买的什么?”

陈建国下班的时候,雨还在下,不大,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顺着脖子往衣领里钻。他没带伞,把帆布包顶在头上,跑到公交站,衣服肩膀还是湿了一块,凉冰冰地贴在皮肤上。公交等了二十分钟才来,挤得满满当当,他没挤上,又等了下一趟,到家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小时。美华已经比他先回来了——她今天早班,四点就下班,饭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土豆炖肉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香得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才想起自己今天一天就吃了两个干馒头。

他换鞋的时候,美华正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他肩膀湿着,头发上挂着小水珠,脸色不好,眉头皱着。美华没问他今天考核的事,也没问他为什么回来这么晚,没问他为什么脸色难看,只是转身进了厨房,拿了块干毛巾递给他,又给他盛饭,饭盛得比平时满,压得实实的,尖尖的一碗,搁在他面前。“今天下雨,冷,多吃点,炖了土豆,放了肉。”美华说,声音平,像什么都没察觉。

他“嗯”了一声,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擦得用力,头皮都擦得发麻,拿起筷子。今天的土豆炖得烂,肉是五花肉,肥的部分炖化了,拌在米饭里香。他没说话,一口一口吃,吃了一碗,又盛了一碗——平时他只吃一碗,今天多吃了一碗,吃得慢,嚼得仔细,连碗底的饭粒都扒干净了。小雨在旁边说“爸今天胃口好”,他“嗯”了一声,给父亲夹了块炖得烂的土豆,放在父亲碗里,父亲含糊地说了句什么,他“嗯”了一声,没接。美华坐在他对面,也没说话,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把肉都往他碗里夹,自己只吃土豆。

吃完饭,他没像往常一样坐在客厅算账,说“我出去扔个垃圾,顺便买点东西”,就下了楼。雨停了,空气里潮乎乎的,带着泥土味和梧桐叶子的味道,凉风吹在脸上,舒服了一点。他走到胡同口,站在那里,往仓库的方向看。仓库离他家两站地,隔着两条街,能看见仓库门口的灯牌——灯牌是铁架子焊的,上面写着“国营仓储公司”六个大红字,是他刚进厂的时候装的,那时候多气派啊,红漆亮得晃眼,晚上亮起来,半条街都能看见。这么多年了,灯坏了一半,修了几次,又坏了,今天下雨,接触不好,那六个字忽明忽暗,亮一下,灭一下,亮的时候能看清字,灭的时候就剩个黑影子,像人喘不上气似的,一口一口捯气。

风一吹,身上有点冷,湿了的肩膀凉得刺2

段评

蹲蹲后续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