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陈建国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闹钟是那种老式的双铃机械闹钟,铁壳子,绿漆掉得斑斑驳驳,是结婚那年买的,走了二十一年,慢过七八回,每次他都对着电视上的时间拧回来,拧多了也就摸出了门道,知道那个分针得稍微多拨半格,不然它自己会往回滑。闹钟定在五点三十,红色数字在床头一跳一跳,他睁眼的时候正好是五点二十八分。差两分钟。他已经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十几秒,眼皮像挂着两小块铅,眼球涩得慌,是昨晚没睡够的那种涩,像眼睛里揉了一把细沙子。他没揉,越揉越红,就那么睁着,让眼泪自己汪上来润一润,过一会儿也就好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蓝的光,是街灯还没熄的颜色,那种钠灯发出来的昏黄又被夜里的潮气洇淡了的灰蓝,照在床对面那面墙上,一年多了,也没找人来补,补漏的师傅来一趟光上门费就得五十,他舍不得。1
他没动,先听了听旁边。王美华背对着他,呼吸匀着,肩膀起伏,被子在她腰间压出一道浅浅的棱。她睡觉老实,不乱翻身,就是有时候半夜会突然叹一口气,很轻,他自己也说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的时候听见的,那口气叹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叹完了翻个身,又睡过去了。他又听了听外面,走廊尽头那间屋子没动静,父亲应该还睡着。父亲睡觉打呼噜,中风之后喉头的肌肉松了,呼噜声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像锯木头,有时候又像嗓子里堵了一口痰,呼噜呼噜的,隔一会儿猛咳一声,咳完了接着睡。今天早上没听见呼噜,他竖着耳朵听了听,屋里安安静静的,静得他有点不踏实。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心想可能父亲今天睡得沉,等会儿过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坐起来,动作很慢。床板老了,还是“吱”了一声,是那种弹簧松了、木板和床架之间有了缝隙才会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听着格外清楚。他顿了一下,见美华没醒,才把脚伸进床边那双塑料拖鞋里。拖鞋是超市送的,蓝颜色,鞋底薄,踩在水泥地上,凉气从脚心一路窜到膝盖。这拖鞋穿了几年了?想不起来。超市送的,买够多少钱就送一双,美华在超市上班,家里这种拖鞋攒了好几双,红的蓝的绿的都有,他的这双蓝色的是穿得最久的,鞋底已经磨得能看到里面的纤维了,前脚掌那里快磨穿了,踩在地上能感觉出水泥地的纹路。美华说要给他换一双,他说不用,还能穿,等这双真磨穿了再换。
他没开灯,摸黑穿上秋衣秋裤。衣服挂在床头椅背上,是昨天夜里睡前搭上去的,一件灰白色的秋衣,领口松了,锁骨那里露着一小片皮肤,秋裤是深灰色的,膝盖那里鼓了两个包,是穿久了磨出来的。他拿衣服的时候手指勾到了搭在椅背上的一块旧毛巾,毛巾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叠了两折,放回原处。毛巾是浅蓝色的,边磨毛了,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是父亲有一次擦嘴的时候蹭上去的药膏,怎么也洗不掉,就一直这么用着。家里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有来处,每一件都有年头,扔的时候总想着还能用,用着用着就舍不得扔了。
右手小指在被子外面露了一会儿,凉得发僵。他下意识地捏了捏那根弯着的指头——指节比别的粗一点,弯成一个小小的钩,怎么掰也掰不直。年轻时在仓库搬铁架子砸的,那时候他二十,刚进厂没多久,老师傅说躲一躲,他没躲利索,铁架子倒下来正砸在右手上。骨头接上了,小指就再没直起来过。阴雨天之前,那根指头会抽着疼,像有根细针在骨缝里一下一下地扎。今天早上就抽了一下,他捏了两下,指腹蹭过弯曲的关节,心里想:天要变了。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没往下想,想了也没用,该下的雨还是要下,该受的疼还是要受。
没急着出卧室,先在床边站了几秒钟,等睡意从眼睛里散干净。这是他的老习惯,每天起来先在床边站一会儿,脑子从昨晚的梦里一点点醒过来,想想今天该干些什么。今天初几了?他算了算,好像是初十,再过五天发工资,发了工资先把父亲的药钱留出来,八百多,剩下的交给美华,美华再从里头拨出小雨的生活费。账他不过脑子,是一格一格填在心里的,发工资那天先干什么后干什么,都排好了序。他站了几秒钟,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拉开门。
父亲的屋子在走廊那头,门虚掩着,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他推开门,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混着药味和被窝味的气息扑面过来。那味道不好形容,像是膏药、旧棉絮、汗渍和什么东西捂久了的酸气搅在一处,他闻了三年,早就闻惯了,不觉得难闻,就是觉得沉。窗帘拉得严实,屋里更暗,他开了床头那盏十五瓦的小灯。灯黄,光是那种钨丝灯泡发出来的暖黄,照在父亲脸上,父亲的颧骨突出,腮帮子塌下去两块,脸上全是褶子,像一件洗了太多遍的旧衣裳。父亲已经醒了,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球对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跟卧室那块差不多,形状不一样,这块像一只歪着脖子的鹅。父亲每天醒了就看天花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是看那只鹅,也可能是什么也没看,就是睁着眼。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压得低,怕吓着父亲。父亲耳朵没全聋,但反应慢了,叫大声了反而吓一跳。
父亲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听不清说什么。中风以后就成了这样,左半边身子不利索,话也含在嘴里,像含着块热豆腐,咕噜咕噜的,有时候能听出“嗯”“好”,有时候一整句话都是囫囵的,怎么听也听不出个数。他没再问,先把被子掀开一角——父亲下半身垫着成人纸尿裤,他伸手摸了摸,还好,没湿。他这三年练出来一个本事,手一摸就知道纸尿裤要不要换,湿了多少,湿了多久,从手感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今天这泡尿不多,纸尿裤还有点发软,不用换。他把被子整个掀开,把父亲的左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揽着父亲的腰,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腿,一使劲,把人翻了个侧躺的姿势。父亲哼哼了两声,身子沉,翻的时候腰上使不上劲,全靠他胳膊上的力气。这套动作他做了三年,熟得像仓库里点货:先翻左侧,再翻右侧,拿热毛巾擦后背,擦胳肢窝,擦大腿根,擦完扑一点爽身粉,再把人放平,垫好枕头。左右两侧轮着来,夜里左侧,早上右侧,这样压不坏。今天该翻右侧了,所以他先翻左侧,擦完再翻回去。毛巾是昨天晚上就搁在脸盆架上的,他兑了点热水,水不烫,温的,毛巾拧到半干,擦的时候父亲舒服了一点,喉咙里又“唔”了一声。
“翻身呢。”他说了一句,也不管父亲听不听得懂。父亲闭着眼,腮帮子上的肉耷拉着,嘴巴微微张着,口水从嘴角流出来一点,他拿毛巾擦了,擦了之后顺手把毛巾翻了个面,搭在脸盆架上,等会儿擦完身再洗。
擦完身,他端过床头柜上的搪瓷缸,缸子是白瓷的,上面印着红字,是以前厂里发的,印的什么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就剩一个红颜色的印子,缸沿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铁色的底子。缸子里晾着温水,是头天晚上倒好的,他每天晚上睡前都倒一缸子开水搁这儿,晾一夜,第二天早上正好温。他扶着父亲的后脑勺稍微抬起来一点,把缸子凑到父亲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喂。水流得慢,父亲吞咽得费劲,有时候咽下去了,有时候在嘴里含着,含半天才咽,有一口呛着了,咳了两声,咳得脸涨红,他赶紧放下缸子,拿空掌心在父亲后背拍,拍了十几下,父亲喘匀了,他再接着喂。小半缸水喂完,他把缸子放回去,给父亲掖了掖被角,被角一直压到父亲下巴底下。父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枯瘦的手指头勾了一下他的袖子,他低头看了看,父亲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等了一会儿,父亲还是没说出话,眼睛又慢慢闭上了。
他把小灯拧灭,带上门,门留了一道缝,万一父亲喊人,他能听见。
厨房里水龙头打开,水流细细的。他先把米淘了,米是去年的陈米,抓在手里糙,不像新米那么滑溜,淘两遍,水还是有点浑。他抓了一把凑近看了看,米粒有点发黄,断的碎的多,是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十斤一袋,比正常的便宜八块钱。淘完米把水倒掉,锅里添水,坐在煤气灶上,开小火熬粥。火苗是蓝色的,一圈一圈的,他调了调风门,火苗稳了,他才直起腰。他又拿了个小锅,煮了两个鸡蛋,鸡蛋是美华上周从超市特价区拎回来的,壳上沾着点鸡屎,他洗的时候仔细搓了搓,有一个壳上裂了缝,他挑出来先煮了,怕放久了坏了。鸡蛋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粥在另一个灶眼上冒着泡,厨房里渐渐有了热气,窗户上的雾气一层一层厚起来,把外面灰蓝的天光模糊成了一片。
趁熬粥的工夫,他刷牙洗脸。牙膏挤得不多,就黄豆粒那么一点,在嘴里刷出薄薄一层沫,牙刷是旧的,毛都弯了,美华说换一把,他说还能用。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镜子里露出一张脸:四十六岁,额头上三道横纹很深,眼角往下耷拉着,胡子两天没刮,下巴上青一片。他没多看,掬了两捧凉水泼在脸上,凉得一激灵,彻底清醒了。水珠挂在脸上没擦,让它们自己干,等走到客厅的时候也就干了。
粥熬得稠了,他给父亲盛出一小碗,晾在一边。剩下的盛在保温桶里——中午他带饭,仓库热一下就能吃。保温桶是旧的,不锈钢的,外面裹着一层塑料壳,塑料壳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是他自己粘的。鸡蛋捞出来,一个搁在父亲床头的小碟子里,剥了壳,蛋白上沾着一小块碎壳,他拿起来用指甲抠掉,重新放好,等会儿美华起来喂父亲;另一个揣在自己工作服口袋里,中午就粥吃。他从柜子里摸出半块腐乳,搁在保温桶旁边,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碟昨天晚上剩的咸菜,切了两刀,装在塑料盒里,盒盖扣严实了,免得洒汤。
美华起来的时候,他正系鞋带。美华穿着秋衣,头发乱着,眼泡有点肿,是昨晚没睡好。她走到他跟前,伸手把保温桶拎了拎,说“粥又熬这么多,晚上回来喝不完”。他说“喝不完就剩着,明早热热”。美华把保温桶放下了,手腕上那根红绳在晨光里看,褪得几乎发粉了——是他们谈恋爱那年他送的,小摊上五毛钱买的,红绳编的,系在她手腕上,一系就是二十多年,绳旧了,磨得起了毛,她从来没摘过。
“起了?”她问,声音哑。
“嗯。粥在锅里,爸那边水喂过了,鸡蛋搁他床头了。”他说。
“知道了。”美华打了个哈欠,伸手拢了拢头发,先往父亲那屋走。父亲见她进来,喉咙里又咕噜了一声,她凑过去听了听,听不清,就伸手给父亲理了理枕头,把搭在父亲胸口的被角往下扯了扯,“再睡会儿啊,等会儿喂你吃饭。”
他没再多说,把保温桶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包是早年厂里发的劳保包,印的“安全生产”四个字掉得只剩个“全”字。他从门后拿过工作服,藏蓝色的,袖口磨起了毛,昨天他看见小雨趁他不注意,拿同色的线偷偷给他补了两针,针脚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衣服搭在胳膊上,弯腰换鞋,右手去够鞋跟的时候,那根弯着的小指又抽着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出声,捏了捏指节,把鞋提上。鞋是双旧的旅游鞋,灰扑扑的,鞋底磨平了,雨天穿着打滑,他想着等发工资了去早市上看看有没有便宜的处理鞋,能穿就行,不讲究。
“中午在仓库吃?”美华在父亲屋里喊。
“嗯。”他应了一声,拉开门。
楼道里黑,声控灯坏了半个月,物业一直没来修。这栋楼是八十年代的老楼,六层,没电梯,楼道窄,扶手的漆掉光了,露出一截一截的铁锈,摸上去凉得扎手。他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走到二楼半的时候,听见对门张大妈家的门响了。张大妈拎着菜篮子上来,看见他,站住了,说“建国上班去啊”,他“哎”了一声,侧过身子让人家过去。张大妈过去了,又回头说,“你家老爷子这两天咋样?”他说,“还那样,能吃点东西,话说不利索。”张大妈叹了口气,“你妈走得早,你爸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现在遭这个罪。”他说,“是啊。”张大妈说,“你忙去吧,我买菜去。”他点点头,继续往下走。张大妈是这栋楼里的老人了,在这住了三十多年,跟她老伴两个人,儿女都在外地,一年回来一两趟。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门买菜,雷打不动,买回来的菜够吃一天的,她说菜市场早上的菜新鲜,去晚了就剩下蔫的了。她跟陈建国一家关系不远不近,楼上楼下住着,偶尔帮着收个快递,过年端碗饺子过来,平时也不多走动。但她知道陈建国家的情况,知道老陈中风了,知道陈建国被裁了,知道王美华在超市站收银台,知道陈小雨上高三,这栋楼里住的人,谁家什么事,张大妈都知道,但她不多说,见着面了问一句,问完了也不深打听,是那种老邻居的分寸。
出了单元门,天刚蒙蒙亮,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像凉水泼过来。他把工作服领子竖了竖,往公交站走。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白汽,炸油条的味道飘过来,混着豆浆的甜味和煤气的烟火味。他咽了口唾沫,没停——一根油条一块五,够买半袋盐了,家里有粥,饿不着。摊主是个胖大姐,围着油乎乎的围裙,拿长筷子在油锅里翻,油条在锅里转着圈地膨胀,变成金黄色的,捞出来控在铁架子上一排一排的。旁边卖豆浆的用小塑料袋装,一袋一袋码在保温箱里,有人来买就掀开盖子摸一袋出来,拿皮筋扎着口。这条街他走了十几年,哪个摊子几点出摊、哪家的东西便宜、哪家的分量足,他心里有一本账。那个卖煎饼的,早上六点出摊,做到九点收,他的煎饼果子的薄脆是自己炸的,比别家的脆。拐角那个卖包子的,他家的肉包子是用前腿肉,不是槽头肉,贵五毛钱,但吃着放心。不过陈建国不常买,偶尔小雨考试考好了,他才会买两个肉包子回去,算是奖励。
公交站已经有几个人在等车,都是早起上班的,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没人说话,都盯着车来的方向看。站牌是铁皮做的,上面贴了一张新广告,是个什么培训班,贴得歪歪扭扭的,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了。车来了,他投了一块钱硬币,硬币“哐当”一声掉进投币箱,他往车后面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得慢,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扫街的环卫工人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扫,扫帚是竹枝扎的,扫在柏油路上沙沙响,扫成一堆的落叶和纸屑装在垃圾车里,车斗里已经冒尖了。卖早点的摊主忙着翻油条,上学的孩子背着大书包,啃着包子往学校跑,书包带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跑两步提一下。他把脸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玻璃震得脸麻,他看着外面,脑子空空的,什么也没想。玻璃上有一层雾气,是他呼出来的气在凉玻璃上凝的,他用指头在雾气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干净的缝,透过缝看外面,世界被切成了两半。
到仓库的时候,大门还没开。他是老员工,有侧门的钥匙,掏钥匙开门,锁“咔哒”一声开了,仓库里黑着,一股机油混着纸箱子的味道扑过来。这味道他闻了十七年,闻惯了,像家的另一种味道。他先开了仓库总闸,头顶的日光灯“嗡”地响了两声,依次亮起来,灯光白,照得一排排货架齐齐整整,货箱码得老高,上面落着薄薄一层灰。有一盏灯管一头黑了,亮起来的时候闪了几下才稳住,他抬头看了看,记在心里,回头跟后勤说一声。他把保温桶和帆布包搁在更衣室的凳子上,先没急着换衣服,拿扫帚从仓库最里面扫到门口,扫出来一堆烟头、碎纸、还有几个从货箱上掉下来的打包钉。打包钉是铁皮的,扫帚扫过去叮叮当当响,他扫完了拿笤帚把钉子和碎纸扫进簸箕里,倒进垃圾桶。又拿拖把拖了拖门口那块蹭脏了的地方,拖把旧了,布条掉了好几根,拖完地还留着一道道水痕,他拿干抹布又擦了一遍,擦得地面发亮。这套活是他每天来了先干的,没人要求他干,但他习惯了,仓库是他待得比家还长的地方,看着干净心里舒坦。
他去更衣室换工作服。更衣柜是铁皮的,绿漆掉了好几块,他那个柜子在最里面一排,三号,锁还是当年进厂时发的小铜锁,钥匙磨得发亮,挂在他钥匙串上,和家里的钥匙、仓库的钥匙串在一起,磨得边缘圆润。他开了锁,拉开柜门,一股樟脑丸的味道窜出来——工作服挂在柜子上层,下面压着一双旧胶鞋,胶鞋底下,就是那本素描本。
素描本是他二十岁出头时候买的,封面是硬纸壳,蓝颜色,磨得发白了,边角卷着,像被水泡过。他顿了一下,手指搭在柜子边上,没去碰那个本子。很多年没翻开过了,他记得里面画的是什么:画过当年仓库门口的老槐树,夏天槐花开的时候,满树白,香得半条街都能闻见;画过一起进厂的老赵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老赵还瘦,头发黑,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还画过美华——那时候他们刚认识,美华在街办厂上班,扎着两个辫子,发梢系着红头绳,他偷偷在公园门口画了好多张,画完不敢给她看,夹在本子里,后来结婚了,本子就压在更衣柜最底下,一压就是二十多年。他没把本子拿回家,也没扔,就那么压着,像压着一段他自己都快忘了的日子,偶尔开柜子的时候看见那一角蓝皮,就像看见年轻时候的自己,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铅笔,眼睛亮着。
他把工作服从挂钩上取下来,往身上穿,穿的时候特意把衣服往下拽了拽,遮住柜子里那本露着一角的蓝皮本。锁柜子的时候,他听见更衣室门口有脚步声,是小周。小周是去年才来的,二十六七,话多,手机不离手,上班的时候总偷摸刷短视频,耳机塞在耳朵里,笑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哥早啊。”小周打着哈欠开自己的柜子,柜子门“哐当”一声撞在旁边的柜子上,他也不在意。
“早。”他应了一声,把铜锁扣上,“咔哒”一声。
俩人一前一后往仓库走,小周跟在他后面,凑过来,声音压得低,神神秘秘的:“陈哥,你听说没?”
“啥?”他手里拿着点货的单子,头没抬,笔在昨天记的数字上画了个圈。
“公司要整合啊,说是上面要搞什么优化,减人增效。”小周的声音带着点兴奋,又带着点怕,“我听我姐说的,她在总公司办公室,文件都下来了,这两天就要公示。”
他“哦”了一声,把点货单夹在夹板上,拿笔在夹板上敲了两下。“干活吧。”他说。声音平,听不出情绪。他其实心里动了一下——文件都下来了,那就不只是传说了。但动了一下也就过去了,他没往下深想,想了也没用,文件是上面定的,他一个仓管,想什么都是白想。
小周讨了个没趣,挠挠头,拿过自己的点货单,往另一边货架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哥,你说不会裁到老员工吧?我这还没攒够首付呢。”他没回头,摆了摆手,“先干活。”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笔顿了两秒,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把笔在夹板上敲了两下,转身去盘三号货架的货。三号货架放的是五金件,螺丝、钉子、合页、把手,一箱一箱码着,箱子沉,他搬的时候右手用劲,那根弯着的小指使不上劲,只能靠另外四根指头扣着箱角,箱子角硌在指腹上,印出一道深深的印子。一上午他没说话,点货、搬箱、码齐,闷头干,小周在那边偶尔刷两下手机,笑两声,他也没抬头。中间组长过来转了一圈,问他三号货架盘得怎么样了,他说快了,组长说“抓紧点,下午要报数”,他说“知道了”。组长走了之后,他接着搬。有个箱子码歪了,他爬上梯子,把箱子往里面推了推,推的时候右手一滑,差点摔下来,他扶着货架站稳,出了一身冷汗,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他扶着货架站了半分钟,才缓过来。梯子是铁管的,踩脚的横档上磨得光滑,他下来之后把梯子挪到墙边靠好,又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差点掉下来的那个位置,心里有点后怕,要是真摔了,这把年纪,摔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没去食堂。食堂一份菜八块钱,米饭一块,他带了粥,还有半块腐乳。他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吃,风刮过来,凉飕飕的,粥是早上熬的,装在保温桶里,现在还温着。他喝着,早上揣的那个鸡蛋,他没吃——出门的时候他掏出来,搁在父亲床头的小碟子里了,父亲病着,需要补,他一顿不吃鸡蛋,饿不着。台阶下面有只蚂蚁,搬着一粒比它身子大两倍的米,爬两步,停一下,再爬,爬了半天,被一阵风吹得打了个滚,米粒掉了,它又爬回去,重新扛上,接着往前挪。他看了那只蚂蚁好一会儿,直到蚂蚁钻进了砖缝里,他才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拿纸巾擦了擦保温桶的口,塞进帆布包里。保温桶的盖子拧紧了,纸巾是美华塞他包里的,一包纸巾用一半了,他叠了叠,省着用。
下午盘货盘到五点,下班铃响的时候,小周早早就换好了衣服,喊了声“陈哥我先走了啊”,人就没影了。他把货单整理好,一张一张理整齐,夹在文件夹里,放在组长办公桌上,组长不在,他又把组长桌上散着的文件摞齐,杯子里的剩茶倒了,洗干净杯子,倒上热水,才锁好仓库的门,往公交站走。天阴下来了,灰沉沉的,风比早上更硬,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响,他右手插在口袋里,那根弯着的小指又开始隐隐作疼,比早上疼得厉害点。他在口袋里捏了捏那根指头,心想,果然要变天。走到公交站的时候,雨点就下来了,先是几滴,砸在地上,在灰扑扑的路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接着密起来,他把帆布包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