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荒屋炊烟,釜中低语
白骨小路到木屋前戛然而止。
满地散落的人骨兽骨,在木屋门槛外硬生生断了一圈,仿佛有一道无形界限,将枯骨隔绝在外。
木屋是老旧的松木搭建,木板发黑开裂,墙缝里缠满干枯藤蔓。烟囱慢悠悠飘出一缕灰白炊烟,淡淡的饭香混着腐朽木味,在冷雾里缓缓散开。
折叠椅摆在木门侧边,椅面磨得光滑,像是常年有人坐在上面等候。
荒深山腹,葬途之内,竟有烟火人家。
我停下脚步,登山杖微微悬在半空,心头紧绷。
身后那具腐尸也不再向前,静静站在白骨界线之外,关节一动不动,像是不敢跨过这条无形的边界。
引路人提着马灯站在木屋门前,昏黄灯光落在斑驳木门上。
“这是守山人的旧屋。”他低声开口,“葬途之中的最后一处幻境。很多走到这里的人,熬过了忆念幻象,却栽在这一缕炊烟上。”
“炊烟也是假的?”我压着声音问。
“烟是雾凝出来的,香气是死者残存的念想。”引路人抬了抬下巴,示意木门,“推开门,里面会是你记忆里最安稳的家。热腾腾的饭菜,等候你的亲人,没有大雾,没有白骨,没有无休止的追寻。只要踏进去,你就再也不愿离开。”
风穿过木屋缝隙,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响。屋里隐约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还有熟悉的说话声,隔着门板朦胧飘出来。
是家里晚饭时,父母闲谈的声音。
三年了。自从哥哥失踪,家里再也没有那样安稳热闹的晚饭。争吵、沉默、无尽的悲伤,填满了往后的日子。
那声音柔软温热,像一只手轻轻拉扯我的心神。
“阿远,回来了?快洗手吃饭。”母亲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温柔如常。
“菜快凉了。”是父亲的声音。
我指尖微微发抖,目光落在木门那道窄窄的缝隙上。缝隙里透出暖黄的光,和城市家中客厅的灯光一模一样。
引路人缓缓提醒:“不要听,不要看,更不要伸手推门。屋子里面的一切全是执念编织的牢笼。一旦跨过门槛,你的肉身会留在屋外白骨堆里,魂魄永远困在这间木屋,日复一日重复虚假的晚饭。”
身后腐尸的胸腔发出沉闷的咕响,它在捕捉我心底翻涌的渴望。
我用力摇头,强行把目光从门缝的暖光移开。
“都是假的。”我反复默念,稳住呼吸,“没有饭菜,没有家人,只有雾和陷阱。”
可屋内的低语还在持续,饭菜香气不断钻进鼻腔。
“阿远,别再进山找人了,回家吧。”母亲的声音带着叹息,“我们不等了,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这句话精准戳中我心底最大的奢望。无数个深夜,我都幻想过,放下寻找,回到平静的家里。
木门轻轻晃动,缝隙越来越宽,暖光溢出来,落在我的鞋面。屋内的景象隐约浮现:熟悉的餐桌,摆满热气腾腾的家常菜,父母坐在桌边,转头笑着望向门口,静静等我进屋。
我喉咙发涩,脚下差点不受控制往前迈出一步。
就在这时,引路人抬手,马灯的光猛地一亮,直直照进木屋门缝。
暖光瞬间破碎。
温馨的房间消失不见。
门后哪里是什么客厅。只有一间空荡荡的朽木小屋,屋子中央摆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锅底燃着幽幽暗火。锅里翻滚着浑浊发黑的浆水,无数半露的人脸在浆水里沉浮,一张一张张嘴呢喃,方才那些家人的声音,全是从这口釜里飘出来的。
“釜中囚魂。”引路人淡淡道,“无数困在这里的人,他们的念想被煮在这锅里,用来编织幻境,引诱后来者。”
锅里一张张面孔痛苦扭曲,不停开合嘴,呢喃声混杂在一起,听着凄惨。
那些虚幻的饭菜香气,瞬间变成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我猛地往后退半步,胃里一阵翻涌。
木屋的幻影层层剥落,炊烟消散,桌椅人影全部融化成白雾,只剩下破败空屋与那口翻滚黑浆的铁锅。
“撑过去了。”引路人收回马灯,“葬途三重幻,忆友、兄长、家宅,全部过完。能闯过这三关的活人,百年之中寥寥无几。”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力气几乎抽空,冷汗浸透衣衫,冷风一吹,冻得浑身发颤。
白骨小路再次在木屋后方延伸展开,继续向着深山最深处蔓延。
“过了葬途,前面,便是山核。”引路人声音压低了几分,“那里藏着这座山所有的秘密,还有你一直想找的答案。只是山核之中,没有幻象,全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身后那具腐尸,缓缓跨过白骨边界,继续跟在我们身后,咯吱咯吱,重新跟上脚步。
雾气再次收拢,包裹我们三人,沿着白骨长路,继续向着山的核心前行。
前路的雾,黑沉沉的,比之前任何一处都要浓重。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