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灰衣人影,兄长旧音
马灯的光在白骨路上轻轻浮动,那道灰衣人影静静立在雾的中心,一动不动。
仅仅一个背影,就让我的呼吸瞬间卡住,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冻住。
那件灰色冲锋衣,袖口有一处磨损的破口,是当年我哥爬山时,被岩石刮出来的。我无数次在照片里看见这个痕迹,刻在记忆深处,绝不会认错。
脚步不受控制慢了下来,登山杖握在手里微微发颤。
身后腐尸的咯吱声变得清晰,它贴近了些,腐烂的腥气扑面而来,静静等候我心神失守的瞬间。
引路人依旧稳步向前,没有停下,只低声提醒:“稳住,这是葬途为你量身造的幻。”
我听着他的话,目光却难以从那道背影挪开。三年来日夜悬在心底的念想,此刻就在眼前。
那人缓缓转过身。
一张和我哥一模一样的脸映入眼帘。眉眼,鼻梁,甚至嘴角习惯性浅淡的笑意,全都分毫不差。
他望着我,声音温和,是我记忆里熟悉的腔调:“阿远,你找了我这么久,辛苦了。”
一句话,击溃我心里刚刚建起的防线。眼眶猛地发热,喉咙发紧,万千话语堵在胸口。
“哥……”这个字差点脱口而出,我猛地咬紧嘴唇,舌尖咬破,腥甜的味道漫开,强行拽回快要沉沦的意识。
不能应声。
“怎么不说话?”灰衣人影往前踏出一步,脚下白骨摩擦沙沙作响,“当年大雾里,我没能走出去,一直在这等你过来。别走了,留下来,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
他的眼神温柔,没有一丝害人的戾气,没有鬼怪的狰狞。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它知晓我所有的思念,不用利爪,不用鲜血,只用我最渴望的重逢困住我。
“外面的世界没意思。”兄长虚影继续轻声说着,“爸妈早就放下了,只有你,困在回忆里折磨自己。留在山里,不用奔波,不用痛苦,永远不会分开。”
白雾在他周身缓缓流转,路边无数骷髅空洞的眼窝,全部朝向我,安静观望。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扎进掌心。
“你不是他。”我声音沙哑,努力保持平稳,“我哥不会劝我留在这里。他当年进山,是为了走出这片深山。”
虚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依旧耐心地劝:“阿远,你何必执着真假?你想见我,我就在这里。回头看看一路走来有多难,停下吧。”
他再次靠近,伸手,想要落在我的肩膀。
我猛地侧身躲开,紧跟着快步跟上引路人的背影,绝不和这道虚影对视。
“阿远,别躲我。”他的声音追在身后,跟着我们并行,“你找我三年,难道见到我,就只想擦肩而过?”
我死死闭紧嘴巴,一言不发,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盏昏黄马灯。
耳边的嗓音慢慢变化,温和褪去,一点点变得干涩、腐朽。
“你……不肯陪我?”
虚影的皮肉开始剥落,脸上皮肤一块块往下垮,露出底下灰白的骨头,冲锋衣布料朽烂,碎絮随风飘落。那张酷似兄长的面孔,慢慢化作一具枯骨,伫立在白骨小路中央。
声音彻底消散,只剩林间呜呜的冷风。
我大口喘息,冷汗顺着下颌滴落,落在脚下的碎骨上。
“这是葬途最凶险的一重幻。”引路人的声音飘过来,“每个人心中最深的执念,就是此地幻境的底牌。很多人,栽在这一关。明明知道是假的,依旧甘愿留下。”
我望着身后那具枯骨,心中酸涩翻涌,久久难以平复。
“跨过这道幻,前路的幻象会换别的法子试探你。”引路人抬了抬马灯,照亮向前延伸无尽的白骨长路,“越靠近山的核心,诱惑藏得越隐蔽,不再是亲人旧友,或许是你心底的愿望。”
我们继续向前跋涉。满地白骨连绵不绝,有的骨缝里长出细小发黑的菌类,在雾气里隐隐泛着微光。
走着走着,前方雾气之中,隐约出现一间简陋木屋,木屋门口放着一把折叠椅,一缕淡淡的炊烟,缓缓从烟囱飘起。
荒山野岭,白骨遍地,怎么会有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