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皆无邪
第五章 前夜沉渊,方寸藏锋
暮色垂落,暮云压城。
一行人驱车赶回吴家江南别院时,整座江南古城已经浸在微凉的夜色里。青瓦白墙藏尽灯火,流水潺潺掩去风声,看着是太平俗世的温柔模样,底下却早已暗流盘缠,杀机四伏。
全性那条匿名短信,像一根毒刺,扎破了所有虚假的平静。
吴邪坐在车后座,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面上依旧是那副闲散温和的样子,亮晶晶的狗狗眼半垂着,看上去没半点波澜,任谁打量,都只当他是收到恐吓消息、不甚在意的普通世家子弟。
只有紧挨着他的张起灵,清晰看见他指腹微顿、骨节轻轻收紧。
看似松弛,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绷得极稳。
十年修行通天录,御阴镇煞,观局勘心,他早已养成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本事。
汪家摆世俗棋局,全性打异人暗牌。
一明一暗,一正一邪,整整两张大网,隔着十年光阴,终于同时朝着吴家收拢。
“哥。”
吴忧坐在身侧,小脸绷得紧紧的,少女清亮的眸子透着十足警惕,“全性既然看穿了你体质和术法的秘密,肯定会在三日后混入汪家旧宅。他们跟汪家向来互不干涉,这次居然默契联手,太不对劲了。”
她在异人界长大,比谁都清楚两派的底线。
汪家执念九门宿命、张家终极,不屑与疯癫无序的全性为伍;全性肆意逍遥,从不愿掺和世俗世家的恩怨。
如今双双破戒,只为一个目标 —— 除掉、或是炼化身怀极阴体质、手握通天录的吴邪。
利益趋同,豺狼蛇鼠,终究凑成了一窝。
吴邪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温柔又凉薄。
“不是联手。”
他声音轻缓,条理通透,字字戳破本质。
“是互相利用。汪家借全性的异术破我九门底牌,全性借汪家的棋局光明正大杀我、夺我体质。”
“他们各怀鬼胎,看似同心,实则彼此猜忌,互相忌惮。”
这,就是他最大的破局之机。
他从不惧两股强敌夹击。
他怕的,是铁板一块、毫无破绽的死局。
而今汪家贪九门秘辛,全性贪他通天阴骨,欲望不同,目的不一,裂痕早已深埋。
他要做的,就是放大裂痕,坐收渔利。
腹黑城府,步步算计,藏在温润皮囊之下,分毫不露。
解雨臣收起平板,侧头看来,眸色沉静:“查到了。汪家旧宅这三日戒严,对外说是清扫旧院,实则暗中调集了二十名汪家死士,还有三件克制阴邪、封禁术法的祖传秘器。”
“他们查不到你的术法路数,只能用祖传禁器兜底,以防你身怀异术。”
黑瞎子摘下墨镜,指尖转着镜片,笑意淡去,语气凝重:“异人界那边也核实了,近一周有七名散修全性异人潜入江南,尽数隐匿在汪家旧宅周边,领头的是全性老牌妖人,擅控阴煞缠骨,最克极阴体质。”
专门针对吴邪而来。
量身定做的杀局,歹毒到极致。
王胖子狠狠啧了一声:“好家伙,这是铁了心要把天真留在江南!一边死士围杀,一边妖人克体,两套杀招,不给一点活路。”
屋内一时寂静。
所有人都清楚三日鸿门宴的凶险。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吴忧心头一紧,下意识攥住吴邪的袖口,满眼执拗:“哥,要不我连夜传信天师府,请几位师叔师伯下山,还有王也哥、宝姐,我们所有人一起去,根本不用怕他们!”
她不怕厮杀,只怕她的哥哥受半分伤害。
谁都不行。
谁敢算计吴邪,她便以天师道法,尽数镇压。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哥控底线。
吴邪心头一软,侧身抬手,细细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宠溺,是独属于兄长的偏爱。
“不用兴师动众。”
“人多,反而乱局。”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温润的眼底,终于透出蛰伏十年的锋芒。
“天师府坐镇,是正道底牌,不能轻易卷入世俗纷争。王也风后奇门太过招眼,宝姐的体质更是异人界焦点,一旦尽数入场,格局就变成正邪大战,反倒让汪家抓住把柄,坐实吴家勾结异人。”
他看得太远,想得太全。
步步谨慎,步步筹谋。
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从不落人半点圈套。
“那我们怎么办?” 胖子急道。
吴邪轻笑,眼底掠过一抹狡黠又冷冽的光,典型的黑芝麻汤圆本色。
“很简单。”
“他们想试我的底,我就继续装我的普通人。”
“全程不露茅山术法,不展通天符箓,让汪家自以为摸清底细,让全性自以为有机可乘。”
“等他们尽数露头、尽数入局,再一锅端。”
扮猪吃虎,从来都是他最擅长的戏码。
隐忍蛰伏,只为最后雷霆一击。
解雨臣瞬间会意,眸底闪过赞许:“引蛇出洞,以身为饵,反手收网。天真,你这盘棋,够狠。”
“自保而已。” 吴邪淡淡回了一句,语气坦荡温柔,听着全然无害。
偏偏最狠的算计,藏在最温柔的口吻里。
张起灵一直安静看着他,此刻终于开口,嗓音清冷安稳:“我守你。”
无论你如何布局,如何涉险,我永远是你最后的防线。
你可以做执棋者,我做你的刀,你的盾,你的退路,你的万无一失。
吴邪转头望他,眼底所有的冷冽算计瞬间消融,只剩下柔软滚烫的暖意。
十年相伴,风雨明暗,唯有此人,知他所有隐忍,懂他所有锋芒,陪他所有棋局。
“有你在,我没什么好怕的。”
夜色渐深,江南晚风穿窗而入,带着浅浅凉意。
吴邪站起身,立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众人,身形清挺如玉,书生气韵温润雅致,看起来依旧是那个不染杀伐的吴家小三爷。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骨血里的极阴煞气早已隐隐躁动,胸中通天录道韵静静流转,十年未曾全开的术法修为,已然蓄势待发。
他从来不喜杀戮。
可汪家害他至亲,全性觊觎其身,步步紧逼,赶尽杀绝。
那就不必再善。
“今夜休整。”
吴邪轻声开口,落字沉稳。
“明日,我们提前入汪家旧宅周边。”
“小花布眼线,瞎子清外围,胖子守退路,小忧隐术待命。”
“我和小哥,入局。”
简简单单几句话,敲定了三日决战的所有布局。
分工明确,滴水不漏,进退有度,攻守兼备。
无人反驳,无人质疑。
此刻的吴邪,早已不是需要众人护着的小三爷。
他是整盘棋局的绝对掌控者。
吴忧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心底的担忧尽数化作笃定。
她的哥哥,隐忍十年,藏锋十年。
从今日起,不必再藏。
晚风猎猎,灯火摇曳。
沉渊在前,杀机暗藏。
可方寸之间,早已暗藏万千锋芒。
三日后的江南鸿门宴,不是汪家和全性的猎杀之局。
是吴邪,蓄谋十年的 —— 清算之局。
风雨将至,正邪就位。
通天一出,万邪皆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