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永安十七年,三月初九。
大理寺后堂的窗棂半开着,一树海棠探进来半截枝丫,花瓣落了两片在案头摊开的卷宗上。宁清砚没抬头,只拿笔杆轻轻一拨,将花瓣拂到一旁,继续在那份验尸格目上批了一行小字:“左肋刀伤三处,深浅不一,非一人所为,系两人以上持刀围杀,凶手至少一人惯用左手。”
堂下站着顺天府尹派来的推官,额上已经沁了薄汗。
“宁、宁少卿,”那推官咽了口唾沫,“所以您的意思是……死者不是被一人所杀?”
宁清砚这才抬了眼。
他生了一双极冷的眼睛,瞳仁漆黑,眼尾却微微上挑,配上那张过于精致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鼻梁细挺,唇色偏淡,下颌线条利落得不像个文官——总让人第一眼先愣住,第二眼才反应过来:这是大理寺最年轻的正四品少卿,朝堂上下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谎的宁清砚。
“我说的是,”宁清砚把卷宗往前一推,声音不高不低,清泠泠的像玉石相击,“你方才说案发时只有死者与嫌疑人二人独处,这个供述,是假的。你回去重新问,问不出第三个人,就换个人来审。”
推官腿一软:“少卿,这……”
“你方才回话时,右手拇指反复摩挲袖口,眼珠向右上方偏了三次,”宁清砚拿起茶盏啜了一口,“紧张编造时常见反应。另外,你袖口沾的泥是城东瓦子巷后街特有的红胶泥,你说你今早才从顺天府过来,顺天府到这儿可不经过瓦子巷。去那儿做什么了?跟谁对了口供?”
推官脸色刷地白了,“扑通”跪下来:“少卿明鉴!下官、下官只是怕案子断不下来上头怪罪……”
“上头怪罪,你就编个案子糊弄我。”宁清砚放下茶盏,语气仍是淡淡的,“回去告诉你们府尹,再送这种一戳就破的供词过来,我就把他也请来大理寺坐坐。”
推官连滚带爬地走了。
宁清砚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极淡的倦色。他身子骨向来不好,昨夜翻了一宿旧案卷宗,今早起来便有些咳,这会儿又连着审了三拨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少卿,”书童阿梨从廊下探进半个脑袋,“药煎好了,您趁热——”
“放那儿。”
“您又不喝!上回也是放那儿放到凉——”
宁清砚抬眼。
阿梨立刻把后半句咽回去,老老实实把药碗搁在案角,又小声嘟囔:“燕七哥走之前交代了,说您要是再不喝药,等他回来就……就……”
“就什么?”
“就告诉宸王爷。”
宁清砚眉梢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跟宸王府扯上关系了。”
阿梨缩了缩脖子:“就、就上次您查城南那桩案子遇着刺客,宸王爷派人来问您伤着没有,燕七哥正好在场,就……就多说了两句……”
“多说了两句。”宁清砚重复了一遍,语气没起伏。
“就说了您那几日咳得厉害还熬夜看卷宗,然后宸王爷第二天就送了一车药材来,您不是让人原封退回去了嘛,然后宸王爷又送了一车,您又退,然后宸王爷就……”
“就什么。”
“就亲自站在大理寺门口等着您下值,问您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意见。”
宁清砚沉默了三秒。
“那天我翻墙走的。”
“是,您翻墙走了,宸王爷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阿梨声音越来越小,“第二天满朝文武都知道了,说大理寺宁少卿让宸王爷吃了闭门羹……”
宁清砚捏了捏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