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九斤十七岁那年夏天,银满仓开始不对劲。
不对劲的具体表现有很多。首先是饭量,银满仓以前一顿三碗米饭打底,那段时间忽然只吃半碗,还把肉都夹到银九斤碗里。银九斤受宠若惊,第一反应是“师父你是不是得绝症了”。银满仓拿筷子敲他脑门:“你才得绝症了!我这是养生,少吃多活。”
其次是话多。银满仓以前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那段时间逮着银九斤就唠嗑,内容涵盖银门祖师爷的生平、银铃的日常保养、村里哪家姑娘屁股大好生养(原话),以及“你以后找媳妇别找你妈那样的”银九斤连他妈是谁都不知道,他打小就是师父带大的。
最后是银铃。银满仓那阵子天天半夜摇铃,叮叮当当响到天亮。银九斤第二天问他在干嘛,他说“练功”。银九斤信了,直到有天夜里被尿憋醒,看见师父蹲在院子里烧纸钱。
烧得还挺多。
火光照得银满仓那张老脸忽明忽暗,他一边往火里扔纸钱一边骂骂咧咧:“利息又涨了,这帮孙子……上个月还是三分利,这个月变三分五了……我抓一个鬼才挣八文,他妈的……”
银九斤提着裤腰带走过去,探头往火堆里看了一眼:“师父,你这纸钱上怎么印着‘地府通用’?”
银满仓手一抖,差点把没烧完的纸钱塞嘴里。
“你、你怎么起来了?”
“尿尿。”银九斤蹲下来,跟他并排烤火,“师父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烧纸玩呢?”
银满仓沉默了两秒,把手里最后一张纸钱扔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给你攒老婆本。”
银九斤翻了个白眼:“你烧的是冥币。”
“冥币也是钱!”银满仓梗着脖子,声音比刚才大了两分,“地府那边娶媳妇不得用冥币?我给你攒着,等你下去了直接花,省得现换!”
银九斤上下打量他师父。月光底下银满仓满脸褶子,头发乱糟糟的,背心破了个洞露出肋骨,脚趾头夹着人字拖。这副尊容实在不像个要飞升的高人,但银九斤从小被他带大,太清楚他师父嘴里没几句实话了。
“师父,”银九斤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银满仓眼珠子转了转。
“我能有啥事?我就是,就是最近手头紧,地府那边涨价了,我得多挣点外快。”他越说越顺溜,“你看啊,你马上要上大学了,学费得交吧?生活费得给吧?我不得攒点棺材本?”
银九斤:“你飞升之后用不着棺材。”
银满仓噎了一下。
“……万一飞升失败呢?那不还得棺材?”
银九斤盯着他看了三秒,决定不跟这个老抠较劲。他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行吧,你烧你的。我明天还得早起背英语单词,你小点声,别把老黄吵醒了。”
银满仓冲他后背喊:“你英语单词背得咋样了?”
“不咋样。”
“那你上去大学干啥?”
“混日子呗。”银九斤头也不回,“反正你也不指望我光宗耀祖。”
银满仓望着徒弟的背影消失在屋里,低头看了看火堆里最后一点没烧完的纸钱边角,上面印着“阴司续命贷·还款凭证”几个字。
他拿树枝把那角纸钱拨出来踩灭,嘴里嘟囔:“对,不指望。我就指望你平平安安活着。”
第二天一早,银满仓把银九斤叫到院子里,说:“今天教你银铃进阶。”
银九斤正啃馒头,差点噎着:“你以前不是说‘基础三式够用了别贪多贪多嚼不烂’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银满仓从供桌上取下银铃,那铃铛在银家供了不知多少代,黄铜打的,拳头大小,铃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铃舌是一枚老铜钱。他往银九斤手里一塞,“今天教你怎么把鬼从墙里震出来。”
银九斤来了精神。他从小看师父摇铃捉鬼,眼馋了十几年,但银满仓以前只教了三招——摇铃唤鬼(把附近的鬼叫过来)、震铃驱邪(把鬼吓得跑远点)、藏铃护身(把铃铛藏身上鬼找不着)。都是防御性的,一个进攻招式都没有。
“为啥以前不教?”银九斤问。
银满仓蹲在地上画了个圈,把银铃放圈中间:“因为这三招你学精了,保命够用。别的招式用了有代价。”
“啥代价?”
“你摇铃震鬼,鬼疼了会记住你的气味。”银满仓指了指银九斤的鼻子,“你以后走夜路它跟着你闻,趁你不注意咬你一口。所以震铃驱邪只能用来应急,不能当饭吃。”
银九斤想了想:“那我学精了,鬼来不及记住我不就行了?”
银满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还挺得意:“行啊小子,有点脑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行,师父今天就教你银铃第一式——‘震’字诀,怎么用三分力把鬼震出十里地。你学好了,以后碰到普通野鬼,一铃一个。”
那天银满仓教得格外认真。从摇铃的腕力到念咒的节奏,从脚踩的方位到铃舌撞击的角度,事无巨细,连银九斤哪根手指该用多大力气都掰着教。银九斤学得也认真——他从小到大没见过师父这么上心,平时教东西都是“看一遍,学不会拉倒”,今天这架势有点吓人。
练到傍晚,银九斤成功把一只路过的野鬼从村东头震到了村西头。那鬼飞出去的时候还在喊“银满仓你个老不死的你等着”。
银满仓没理它,蹲在院子里搓了一根烟,点着吸了一口,忽然说:“徒弟,师父要是哪天走了,你记住”
“地府来人找我,我就说我不认识你。”银九斤抢答。
银满仓被烟呛了一口:“……谁教你的?”
“你教的啊,我十岁你就跟我说了。”银九斤掰着手指头数,“十一岁说了一遍,十三岁说了一遍,去年过年又说了一遍。你台词都不带换的。”
银满仓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抽烟。抽到一半又笑:“那你记得挺牢。”
“当然记牢了,你每次说完都哭,我哪敢忘。”
银满仓把烟掐了:“我没哭。”
“你哭了,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那是烟熏的!”
“你那天没抽烟。”
银满仓不说话了,盯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老黄趴在树底下,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苍蝇。银九斤坐在台阶上,拿指甲抠银铃上的铜锈,抠了两下又停住,小声问:“师父,你是不是要飞升了?”
银满仓没回头。
“……算着日子,就这三五天吧。”
银九斤“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那我以后咋办?”
“该咋办咋办。上大学,吃饭,睡觉,该干啥干啥。”银满仓转过头来,表情跟平时一样吊儿郎当的,“你当你师父飞升之后就不管你了?我上面有人,回头给你托梦。”
“托梦能帮我洗衣服吗?”
“那不能。”
“那你说个屁。”
银满仓又被他气笑了,捡起拖鞋作势要扔他。银九斤赶紧抱头跑开。老黄以为他俩在玩,追着银九斤咬裤腿,院子里鸡飞狗跳。
闹了一会儿,银满仓喊停,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叠叠裹了好几层,打开来是一叠皱巴巴的票子——真钱,人民币,最大面额五十,最小一块,凑一起大概有个两三千。
“拿着。”他把钱拍银九斤手里。
银九斤愣了:“你哪来这么多钱?你平时烧纸不都用冥币吗?”
“这是正经接活挣的。”银满仓别过脸,“去年镇上老李头家闹水鬼,我去收拾了,他给了一千。还有前年隔壁县那个别墅闹凶宅,我摇了一宿铃铛,挣了八百。加上平时攒的”
“你把棺材本给我了?”
“放屁!这是学费!”银满仓瞪他,“你上去大学别给我哭穷,该吃吃该喝喝,别跟师父学抠门。师父抠门是因为地府催债的催得紧,你又没欠谁钱”
他忽然停住,好像意识到说漏嘴了。
银九斤捏着钱,看着师父。银满仓今年七十六了,按说他这行的人多少能续点命,但银满仓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头发白了一大半,手上全是干活磨的茧子,脚趾头缝里永远有泥。银九斤知道师父挣的钱都去哪了——那些年他吃的奶粉、穿的衣裳、上学的学费、逢年过节的新衣服,全是银满仓一张一张冥币攒出来的。
“师父。”银九斤把钱收好,认认真真看着他,“你是不是欠地府钱?”
银满仓张了张嘴。
“你要是不说,我明天就自己去地府问。”
银满仓瞪了他三秒,忽然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翅膀硬了是吧?敢威胁师父了?”然后又补了一巴掌,力气小了很多,“大人的事小孩别管。你好好念你的书,别整天瞎琢磨。”
那天晚上,银满仓在灶台后面蹲了很久。银九斤从门缝里看见他把灶王爷像掀开,掏出那张黄纸看了看,又塞了回去。黄纸边角露出来一点,银九斤借着月光勉强认出了几个字:“续命贷”“连带责任”“银九斤”。
他没出声,悄悄回了自己屋,躺床上瞪着天花板发呆。老黄溜进来拱他手,他把狗搂进被窝,小声说:“老黄,我师父可能给我挖了个坑。”
老黄:“嗷呜。”
“你也觉得是吧?”
“嗷呜。”
“那咋办呢?”
老黄把脑袋往他胳肢窝一塞,意思是“睡觉”。
银九斤叹了口气,关灯睡了。窗外,银满仓又开始摇铃,叮叮当当响到后半夜。银九斤翻了个身,把枕头蒙脑袋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抠门师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教我的。”
铃声响了一宿,没停。
三天后,银满仓在院子里晒着太阳飞升了。飞升之前,他最后做的事是从供桌上取下银铃,搁在银九斤枕头边。铃底下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三行字:
“徒弟,地府来人的话你就说——不认识我。”
“要是说不过人家,你就跑。往西跑,跑出省界他们就追不上了(大概)。”
“跑之前把灶王爷像后面那张纸撕了烧掉。切记切记。”
银九斤起床看到纸条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一道淡淡的金光正在消散。老黄对着天汪汪叫了两声,被云彩里一只看不见的脚踩了一下脑袋,委屈地夹着尾巴钻回了狗窝。
银九斤捏着纸条,站了很久,最后把银铃揣进兜里,灶王爷像后面那张黄纸撕下来,看了三遍,又塞了回去,没烧。
“我倒要看看,”他把纸塞回原处,“地府来人有多厉害。”
老黄在狗窝里露出半张脸,表情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