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多山,山多瘴气,瘴气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银门村就卡在两座山中间的褶子里,全村三十七户人家,有一半姓银——另一半是嫁进来的媳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钉着块木板,字是银满仓用朱砂写的,歪歪扭扭七个大字:
“银门重地,闲鬼免进。”
村里人看不懂,问他啥意思。银满仓叼着旱烟袋,眯着眼说:“就是字面意思,鬼看了得绕道。”
银满仓是银门第十七代嫡传,西南民间法门“银铃阴司独传门”的掌门——说是掌门,整个门派人丁不旺,师父传给他,他再往下传,一根独苗传了十七代,愣是没分过叉。
那年银满仓六十九,看着像五十出头,头发乌黑,牙口倍儿好,一顿能吃三碗米饭。村里人都说银满仓是“吃了仙丹”,他自己嘿嘿一笑:“仙丹没有,阴德攒得多。”
其实他攒个屁的阴德。他给地府打工,赚的是冥币。
银满仓的营生,说体面点是“民间法事顾问”,说难听点就是“地府外包临时工”。谁家闹鬼了、丢魂了、老宅子不安生了,来找他摇一圈银铃,收个三五十块。银满仓收费有讲究——不收整钱,不收新钱,只收皱巴巴的零票子。他说“整钱太扎眼,地府那边要抽成”。
地府抽不抽成不知道,但银满仓抠门是出了名的。镇上卖豆腐的老刘头说他见过银满仓吃面,一碗素面挑三顿,最后连汤都拿馒头蘸干净。银满仓听说了,理直气壮:“你懂个屁,那叫惜福。”
就是这么个惜福的人,养了个徒弟。
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四,鬼门关开的前一夜。银满仓正蹲在院子里擦银铃,忽然手一抖,铃铛自个儿响了三声,不摇自鸣。
他脸色变了,抬头看天。天还是那个天,月亮毛乎乎的,像长了霉。但他那双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村子上空黑压压地聚了一层阴云,正中央有个旋儿,正对着他家堂屋。
银满仓把旱烟袋往地上一磕,骂了句脏话。
“来了?这么快?”
他起身就往村里跑,敲开了银老三家的门。银老三的媳妇挺着个大肚子,本来预产期还有半个月,正坐在院里啃苞谷。银满仓一进门就喊:“老三家的,别啃了,赶紧躺下,要生了!”
银老三媳妇瞪他:“你咋知道?”
银满仓没回答,总不能说“你家娃的魂儿今晚上门,地府那边急着要人”吧?他只说:“我是谁?银半仙!我说生就生。”
银老三媳妇还真信他。银满仓在村里有威信,主要是因为他三十年前救过全村人一次——那年闹山魈,一群野鬼半夜进村,银满仓摇了一宿银铃,第二天全村人看见他家门口蹲着三十多只被震晕的鬼,叠得整整齐齐,像一摞圆白菜。
打那以后,银满仓说公鸡能下蛋,村里人都得先点头再私下嘀咕。
但接生这种事,银满仓干不了。他只会赶鬼,不会接生。好在他早有准备,从兜里掏出一部老年机,拨了个号码:“胡九姑吗?赶紧来银门村,有人要生——不是鬼生,是人!人!你快点!”
胡九姑是隔壁镇开算命馆的,狐仙出身,也会接生。她骑着一辆破电三轮颠了四十分钟山路赶过来,进门先骂银满仓:“你个老抠,早不叫,非得等羊水破了才叫?”
银满仓赔笑:“这不是算着时间呢嘛。”
胡九姑把他轰出产房,银满仓蹲在院子里继续擦银铃。老槐树底下那条黄狗——村里人都叫它老黄,其实已经是第十七代了,跟银门传人同步换代——老黄对着堂屋方向呜呜地叫,尾巴夹得紧紧的。
银满仓拍了它脑袋一巴掌:“别叫了,你叫它有啥用?你又不会接生。”
老黄委屈地趴下,改用爪子刨地。
银满仓望着天,嘴里念念有词。他念的是银门祖传的“镇生咒”,专门保新生儿魂魄安稳。念到第三遍,产房里忽然传出一声婴儿啼哭。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震得院子里晾的腊肉都晃了三晃。
银满仓蹭地站起来。胡九姑推开门,怀里抱着个裹在旧棉袄里的胖小子,脸上表情一言难尽:“银满仓,你家这徒弟……九斤。”
“啥?”
“九斤!九斤整!”胡九姑把秤扔给他看,“我接生四十年,头一回见生下来九斤整的。你喂猪呢?”
银满仓没接秤。他盯着婴儿看。那孩子刚出生就睁着眼,不哭不闹,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好像在数房梁上有几根木头。更离谱的是,孩子左手攥着拳头不撒开,银满仓掰开一看——手心里攥着三枚冥币,铜的,老版,市面上早就不流通了。
银满仓倒吸一口凉气。
他二话没说,转身从供桌上取下银铃,在院子里摇了一圈。铃声响过,老黄不叫了,房梁不响了,连天上的云都散开一条缝,月光正正好好照在婴儿脑门上。
银满仓低头看了看,长出一口气:“行了,债主暂时退了。”
胡九姑问他啥意思,他没解释,只给孩子取名:“就叫银九斤。生下来九斤,好记。银九斤,九斤银,叫着顺嘴。”
胡九姑翻白眼:“你咋不叫银三块呢?”
“三块太少,九斤听着值钱。”
当晚银九斤就喝上了奶,胡九姑帮忙冲的奶粉,银满仓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直抽抽:“这奶粉一罐八十块,够我吃半个月豆腐了。”
胡九姑:“你徒弟你都不舍得?”
银满仓:“舍得是舍得,就是心疼。”
银满仓的抠门,在“给徒弟花钱”这件事上达到了巅峰。银九斤满月那天,村里人来吃酒,银满仓破天荒摆了三桌,但每桌只有一碗肉,其余全是素菜。银老三喝多了问他:“满仓叔,你这肉是不是馊了?”
银满仓面不改色:“这是阴司特供,闻着馊吃着香。”
众人半信半疑,吃完才发现那碗肉底下的确是新鲜的——银满仓把肉藏在了菜叶子下面,上面铺了一层隔夜的。
银老三媳妇气得要骂他,银满仓赶紧从兜里掏出一把冥币递过去:“弟妹别气,这是我给九斤存的红包,你先替他收着。”
“这是冥币!”
“冥币咋了?地府能花。”
银老三一家摔门走了。银满仓把冥币收回来,揣进怀里,拍拍哄了哄怀里正打嗝的银九斤:“徒弟,看见没?钱是亲的,人是外的。咱爷俩以后指着这个活着呢。”
银九斤打了个奶嗝,表示同意。
当天夜里,银满仓干了一件事。
他把银九斤放在堂屋摇篮里,自己转到灶台后头,蹲下来,从裤腰带里摸出一张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底下已经签了“银满仓”三个字,还盖了红手印。
黄纸抬头一行小楷:“阴司续命贷借款协议书”。
银满仓看着那张纸,抽了半宿旱烟。最后把烟袋一磕,对着灶王爷像小声念叨:“阎王爷在上,我银满仓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求您一回。这孩子命里带煞,活不过六岁。我用我这把老骨头签了十年阳寿贷,您先救急。钱我慢慢还,利息您别涨太狠——”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要是实在还不上……那不还有我徒弟呢嘛。”
说完把黄纸卷巴卷巴塞进灶王爷像后面,拍了拍手上的灰,跟没事人一样去哄徒弟睡觉了。
他哄人的姿势极为敷衍,把摇篮晃得跟摇元宵似的,嘴里唱的摇篮曲全是鬼话:“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别念了快跑吧有鬼。”
银九斤在他怀里咯咯笑。
银满仓低头看了看这张胖脸,叹了口气:“笑吧笑吧,等你长大就知道,你师父我给你挖了个多大坑。”
老黄在门外嗷呜一声,像是替小主人鸣不平。
银满仓冲外头吼:“你嗷啥嗷?你又不还债!”
老黄不嗷了。
——但银门村的老人们后来都说,那天晚上听见老槐树底下有狗叫,叫了整整三夜。银满仓家门口贴的那张“闲鬼免进”的符,第一夜边角翘了,第二夜中间裂了,第三夜直接烧了个洞。
第三天早上银满仓开门看见了,啥也没说,扭头回屋,从供桌上取了银铃,在门口重新站定,摇了一遍。
这一次他摇了很久,摇完在地上画了个圈,把银九斤往圈里一搁,对老黄说:“看好我徒弟,别让地府的人摸进来。”
老黄蹲在圈边上,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银满仓没解释,转身去厨房给银九斤冲奶粉了。冲完回来,银九斤把圈踢散了,正满地爬着追老黄的尾巴玩。
银满仓蹲下把他捞起来,举高高,颠了颠:“九斤。”
“啊?”
“长大了别恨师父。”
银九斤流了他一脸口水。
银满仓抹了把脸,笑了:“行,不恨。”
——但他没告诉徒弟的是,那张借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他后来偷偷补上去的:
“借款人:银满仓。连带责任人:银九斤(未成年人,由法定监护人银满仓代签)。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地府阴司钱庄所有。”
那行字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银九斤的手印。是他趁徒弟睡着的时候,拿孩子的大拇指蘸了印泥按上去的。
按的时候银九斤醒了,迷迷糊糊翻了个白眼,又睡过去了。
银满仓一边按一边碎碎念:“现在翻白眼,以后有你翻的时候。”
他说对了。1
看得好爽,细节处理得超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