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囚光 · 第九章 松线
雨敲在画室的玻璃窗上,绵延不断,把庭院里的草木晕成一片朦胧的深绿。
王橹杰怔怔看着左奇函,方才那句“如果我试着松开一点呢”还在耳边打转。他几乎以为是雨声扰乱了听觉,是自己长久以来藏在心底的奢望,催生出来的幻听。
睫毛轻轻颤了颤,他迟疑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不敢确信的试探:“你说……松开一点?”
左奇函望着他眼底重新浮起的微光,心口又酸又涩。他一直笃定自己的方式没有错,筑起围墙,扫清所有潜在的风险,把王橹杰稳妥护在掌心。可方才少年抬手按在心口,平静说出那句“这里也会受伤”的时候,他长久以来坚固的想法,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他不想得到一具温顺空洞的躯壳。他想要的,是那个会因为看见好看的风景眼睛发亮,会为了画画满心欢喜,会敢和他争执、会掉眼泪的王橹杰。
“嗯。”左奇函缓缓点头,语气郑重,“我不一下子全部放开,我慢慢试。”
他往前走半步,没有像从前那样伸手去碰他,克制住想要将人圈进怀里的冲动。
“我不再主动阻拦你正常和同学来往,也不会再悄悄安排那些‘巧合’断掉你的行程。”左奇函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但是有一点,不管去哪里,和谁出去,要提前和我说一声,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骨子里的占有欲不会轻易消失,心底的不安依旧盘踞着。他做不到完全放手,放任王橹杰脱离所有他能获知的范围。可他愿意松一松攥紧丝线的手,不再把少年勒得喘不过气。
王橹杰捏着画笔,指节微微收紧,画笔杆在掌心微微发烫。沉寂了许久的心湖,像是投进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想象过无数次这句话,可当真听见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忐忑。
“你……不会反悔吗?”他小声问,眼底藏着小心翼翼。之前一次次落空的期待,已经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记,他不敢轻易相信这份突如其来的松绑。
左奇函看着他防备又期盼的模样,心头一疼。
“我尽量。”他没有给出绝对的承诺,他清楚自己的偏执,不打算用谎言哄骗他,“我不敢保证我永远不会吃醋,不会担心。但我会学着克制,学着相信你。”
信任,是他们之间最稀缺的东西。
王橹杰低下头,目光落回画布上那束冷调的白玫瑰。花瓣依旧安静,可不知怎么,再看去,好像多了一点微弱的生机。
“好。”他轻轻应下。
简单一个字,卸下了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枷锁。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细密的雨丝随风斜斜扫过玻璃。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颜料挥发淡淡的松节油气味,和外面淅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那沈老师的课,”王橹杰犹豫着提起,“可以恢复线下吗?线上很多细节看不清楚。”
“可以。”左奇函没有迟疑,“我和沈老师联系,下周照旧来别墅授课。”
没有附加警告,没有提醒他不要和老师多说闲话,只是平静应允。
王橹杰抬眼看向他,眼底那片荒芜的灰暗,一点点褪去,浮起一点浅淡的光亮。
晚饭的时候,气氛和前些天截然不同。
不再是全程无言的僵持。左奇函主动给他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是他爱吃的。
“周末市里有个露天艺术市集,很多学生摊主,卖手绘、版画还有小雕塑。”左奇函状似随意提起,“如果你想去,可以自己安排,和我说一声时间就行,我不跟着。”
王橹杰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他。
“真的?”
“嗯。”左奇函淡淡弯了弯唇角,笑意比之前真实几分,“但是人多,注意看好随身物品,手机保持有电,随时可以联系我。”
没有强硬要求陪同,没有罗列一堆不准接触的人,只是最普通的叮嘱。
王橹杰鼻尖微微发热,他低下头,小口咬着排骨,甜味在舌尖散开,这一次,不再带着涩意。
这一晚,他回房间之后,重新打开了社交软件。
之前拉黑那个美术同学的时候,他是心灰意冷,逼着自己斩断所有向外的路。他迟疑很久,还是把对方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消息发送过去的时候,他斟酌了很久:【之前是我不好,抱歉。这个周末有艺术市集,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消息发送出去,他紧张地攥着手机,心脏轻轻跳动。
没过几分钟,对方回复过来,带着惊喜:【好啊!我早就听说这个市集了,一直想去!】
看着对话框里的文字,王橹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浅浅的笑意。
这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轻松地笑。
走廊对面,左奇函站在窗边,手里捏着手机,助理刚刚发来消息,告诉他王橹杰解除拉黑,并且约好了周末和同学一起去市集。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闷涩。
嫉妒依旧在翻涌。一想到周末会有另一个男生陪着王橹杰逛市集,一起看手绘作品,并肩走在人群里,他心底那股熟悉的占有欲就往上窜,几乎要脱口而出叫停这次出行。
指尖用力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他可以现在就发消息给助理,随便找一个理由,让市集临时出状况。他有能力做到,轻而易举。
只要一句话,王橹杰这次来之不易的期待,又会落空。
脑海里浮现出白天画室里,王橹杰那双黯淡空洞的眼睛,还有那句“心是关不住的”。
左奇函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行。
他刚刚才答应松线。不能出尔反尔。
他慢慢松开手指,给助理回了消息:不用安排别的,留意安全就好。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放到一旁,望向二楼王橹杰房间亮着的暖灯。
松开手里的线,对他来说同样煎熬。像把一件自己珍藏了很久、捧在手心的珍宝,暂时放到离自己远一点的地方,要强迫自己忍住伸手抓回来的冲动。
可他想试一试。
如果这是留住王橹杰那颗心唯一的办法,他愿意忍受这份不安。
转眼到了周末。
早上王橹杰很早就起来了,换上简单干净的卫衣,背上速写本和帆布包,下楼的时候眼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我出门啦,大概下午四点左右回来。”他站在玄关处,和左奇函说。
“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左奇函坐在沙发上,抬眼看他,顿了顿,补充一句,“玩开心点。”
“嗯!”王橹杰点了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左奇函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少年的身影走出庭院大门,汇入街道的人流之中。
空荡荡的别墅,一下子安静下来。
左奇函没有办法安心处理工作,目光总是不自觉瞟向窗外,手机放在手边,隔一会儿就点开看一眼,等着王橹杰发来消息。
而另一边,艺术市集热闹喧嚣。
各色帆布帐篷依次排开,挂满画作、手绘明信片、黏土雕塑,空气中混着香薰、颜料和奶茶的甜香。王橹杰和同学并肩走着,蹲在摊位前翻看小画,时不时停下来讨论画面的配色和笔触,时不时拿起速写本,快速勾勒眼前有趣的小摊。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笑得松弛自在,是在别墅里很少有的模样。
他会记得拿出手机,给左奇函发一张市集里好看的手绘海报,简单发一句:这里很好看。
消息发送出去,很快收到左奇函的回复:注意看好东西。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盘问。
王橹杰看着消息,心里暖暖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临近下午四点,他和同学道别,踏上返程的路。回到别墅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张自己买下的小幅水彩画,是摊主画的山野溪流。
推开门,左奇函还在客厅等他。
“回来了。”左奇函迎上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画,“逛得开心?”
“嗯,特别开心!”王橹杰眼睛亮晶晶的,把那张溪流画递给他看,“你看这个,我一眼就看中了。”
左奇函低头看着画纸上潺潺流动的溪水,再抬眼看向少年鲜活明亮的眉眼。
心里那股酸涩的醋意还在,但是更多的,是一种踏实。
他松了线,没有抓回牢笼里,却看见了久违的、属于王橹杰的光彩。
“很好看。”左奇函轻声说,“找个地方挂起来吧。”
王橹杰用力点头。
只是左奇函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往后还有无数次这样的时刻,他要一次次和自己骨子里偏执的占有欲对抗。
松线容易,收心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