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奇橹 

8

檐下囚光

檐下囚光 · 第八章 心渊

一连好几天,别墅里都静得反常。

王橹杰像是收敛起了所有棱角,变得格外安分。每天按时起床吃饭,按时去画室画画,沈老师的课改成线上之后,他会独自坐在画架前戴着耳机听课,认真记笔记,不再主动提起想要外出、想要见朋友的话。

他温顺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

可左奇函清楚,这份顺从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死掉了。

从前的王橹杰,眼底会有期待,会鼓起勇气小声和他争辩,会因为没能去成山谷、没能逛成画廊而委屈泛红眼眶。现在不一样了。他听话,应答永远是轻轻的“嗯”“好”,看向左奇函的时候,目光淡淡的,隔着一层摸不透的薄雾。

他不再躲着左奇函的触碰,却也不再有悸动、慌乱或是羞怯。他只是被动承受,像一件精致安静的摆件。

这天傍晚,天色沉得早,云层厚厚压在别墅上空,眼看就要落雨。

王橹杰在画室里画一幅静物,画布上是玻璃瓶里的白玫瑰,花瓣层层叠叠,色调偏冷。他握着画笔,动作平稳,一笔一画都精准,挑不出毛病,可画面没有生气。

左奇函推门走进来的时候,他只是侧过头淡淡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落笔:“奇函哥。”

没有局促,没有紧张,平平常常的一句称呼。

左奇函走到画架旁,低头看着画布。白玫瑰画得很工整,光影处理得恰到好处,可花瓣没有柔软的生命力,安静得如同标本。

“画得很好。”左奇函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只是少了点东西。”

王橹杰手上动作没停:“少什么?”

“少你的心。”

画笔顿住了。

王橹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下来,遮住眼底情绪,沉默几秒,低声回道:“我有在认真画。”

“你只是在复刻技法。”左奇函侧过身,牢牢锁住他的侧脸,“橹杰,你把心收起来了,对不对?”

这句话戳得很准。

这些天,他不再去想山谷的星空,不再期待和同学出门看展,不再偷偷计划属于自己的行程。他把那些渴望、悸动、委屈、不甘,全部锁在了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封上一层厚厚的壳。这样就不会失望,不会争执,不会再体会那种无力又窒息的感觉。

他以为这样大家都会轻松。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王橹杰重新拿起画笔,蘸了一点浅灰,修饰玻璃瓶的阴影。

左奇函伸出手,稳稳握住他拿笔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让他再也没法继续作画。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换作从前,王橹杰一定会心跳加速,或是下意识躲闪。可此刻,他只觉得一片平静,没有波澜。

“看着我。”左奇函的声音沉下来。

王橹杰慢慢转头看向他。少年的眼睛很干净,却空空的,像一口枯掉的井,里面盛不起任何情绪。

左奇函心口猛地一紧,一阵尖锐的恐慌漫上来。他不怕王橹杰和他吵,不怕他哭着反抗,不怕他闹着要自由。他最怕的,是王橹杰不再和他对抗,不再对他抱有情绪。

争吵代表在意,躲闪代表心动。而这样一片死寂的顺从,是疏远。

“你是不是打算,以后都这样和我相处?”左奇函拇指缓慢摩挲着他腕内侧的皮肤,试图唤醒一点从前的反应,“乖乖听话,好好画画,不再和我说心里话?”

“这样不好吗。”王橹杰轻声问,语气平和,“我不闹了,不给你添麻烦,你也不用再为我操心。”

“我不要这样。”左奇函喉结滚动一下,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情绪,“橹杰,我困住你,不是想要一个只会听话、没有情绪的傀儡。”

王橹杰微微弯了弯唇角,算不上笑,只是一个很浅、没有温度的弧度:“可是我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他试过了。他试着交朋友,试着自己安排行程,试着和左奇函沟通,想要一点点自由。每一次试探,最后都是落空。争吵过后,裂痕横在中间,他耗光了力气。

既然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那就收起向往,安安静静待在这座屋檐之下。

“你有选择。”左奇函往前靠近一步,两人距离贴得很近,雪松的气息包裹住王橹杰,“你可以选择信任我,可以选择把心里的想法告诉我,而不是把自己封闭起来。”

“我说过的。”王橹杰轻轻挣了挣手腕,左奇函松开了他,“我说我想要自由,你说外面危险;我说我想要朋友,你说别人心思不纯。我说什么,最后都不会有结果。”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控诉,没有委屈,只是陈述事实。可正是这样平静的话,比歇斯底里的哭泣更让左奇函难受。

“我是怕你受伤。”左奇函低声重复这句话,只是这一次,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苍白无力。

“可现在这样,我也会受伤。”王橹杰抬起手,轻轻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这里。”

简简单单一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左奇函强硬的外壳。

左奇函望着他放在心口的那只纤细的手,视线往下落,落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守护,是筑起围墙挡住外界的风雨,可到最后,风雨是他亲手带进这栋房子里的。

他护住了王橹杰不被外人伤害,却唯独忽略了,他自己,才是刺伤王橹杰最深的人。

画室外面,雨点终于落了下来,砸在落地窗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雨越下越密,模糊了庭院里的绿植,天地间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水雾。

“我以为,只要把所有危险隔绝,你就会安心留在我身边。”左奇函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伤到你这里。”

王橹杰垂下手,重新看向那幅白玫瑰。

“奇函哥,你给我的一切都很好,很好的房子,最好的颜料,顶尖的老师,不愁吃穿。”他慢慢开口,语速很轻,“只是心是关不住的。就算人留下来,心也会慢慢沉到很深的地方,再也亮不起来。”

他的心,坠入了深渊。

不是激烈的决裂,是缓慢的、无声的沉沦。

左奇函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暖黄的画室灯光落在王橹杰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可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

他花了那么多心思编织网,一点点斩断所有向外延伸的路,到最后,网留住了少年的人,却留不住他鲜活滚烫的心。

“那……”左奇函迟疑很久,艰难地开口,“如果我试着松开一点呢?”

王橹杰握着画笔的手一顿,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雨还在窗外不停下着,雨声漫过整栋别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