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澈先去找了瘦猴。
瘦猴大名侯小山,他爹是高原上唯一一个认字儿的老账房。陈澈把骨片掏出来的时候,瘦猴他爹正趴在桌上打算盘,看见骨片上那行字,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你从哪儿弄的?”
“我祖母留下的。”
老账房把骨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拿放大镜照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澈儿,这字儿我认不全。这是古花国祭祀文,跟现在通用的花国字差着十万八千里。我就能认出一个——这个字念‘骨’。”
“骨?”
“对。剩下的……你得去找你师父。”
“我师父?我哪来的师父?”
老账房把骨片塞回他手里,压低声音:“卖烧饼的独眼老猎人。你当他是卖烧饼的?他那烧饼摊后面有个铁盒子,里面装的都是这种老物件——我亲眼见过。”
陈澈揣着骨片去找独眼老猎人。老头儿正在揉面,看见陈澈走过来,右眼一眯。
“小子,今天不买烧饼。”
“我不买烧饼。”陈澈蹲到他摊子前面,从怀里把骨片摸出来,往案板上一放,“我请您看样东西。”
独眼老猎人的手停了。
他盯着那块骨片,右眼珠一动不动,左眼那层白翳在晨光底下泛着灰白。陈澈注意到,老头儿揉面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压着什么东西的抖。
“哪来的?”
“祖母枕头底下。”
独眼老猎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骨片拿起来,凑到眼前。
“背面有字。”
“对,我不认识。”
“正面有图案。”
“三眼狗。”
“边上有牙印。”
“咩族的。”
独眼老猎人的手猛地攥紧了骨片。他抬起头,那只独眼里的光让陈澈后脊梁发凉——那里面带着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神色。
“小子,这东西你给别人看过吗?”
“瘦猴他爹看过。就他一个。”
“让他闭嘴。”
“他嘴本来就严——”
“我说让他闭嘴。”独眼老猎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陈澈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你回去告诉他,骨片上的字他要是往外说一个字,明天早上他的账房就得关门大吉。听明白了吗?”
陈澈点了点头。
独眼老猎人把骨片塞回他手里,又从炉子里夹了两个烧饼,用油纸一包塞给他:“拿着。吃完回家,把骨片藏好。别揣兜里——你兜里那破洞连钥匙都兜不住,还想兜住命?”
陈澈愣了一下:“您知道这骨片是什么?”
“不知道。”
“那您——”
“不知道才让你藏好。”独眼老猎人推了他一把,“走。别回头。”
陈澈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您那只眼睛,不是天生的吧?”
独眼老猎人的手顿了一下。
“跟这骨片有关吗?”
老头儿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快走。”
陈澈抱着烧饼往家走,走到半道拐了个弯,往高原诊所去了。高原上有个女医生叫白素心,跟他祖母认识,逢年过节还来家里送过药。陈澈想,就算不能问独眼老猎人,至少能问问白素心认不认得上面的字。
白素心在诊所里捣药,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看见陈澈进来,她头都没抬:“你祖母的药我昨天刚配好,两副,煎的时候加三碗水——”
“白姐姐,我不拿药。”陈澈把骨片摸出来,“您帮我看看这个。”
白素心接过骨片,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眉头慢慢皱起来了。
“这上面的字,像是三千年前的祭祀文。”
“您认识?”
“我不认识。但我师父可能认识。”
“您师父谁?”
“卖烧饼的独眼老猎人。”
陈澈:“……”
好家伙,合着整个高原上的能人都是这老头儿的徒弟。
“不过,”白素心把骨片举到灯底下,“我虽然不认识字,但我认识这个。”
她指着骨片边缘的牙印:“这是啃食痕迹。不是咬,是啃。一点一点磨的,跟磨牙似的。咩族啃骨头就是这德行,我给人看病的时候见过——咩族要是磕断了骨头,接骨之前先把断茬啃平,啃得光溜溜的,接上才不疼。”
“所以这是咩族啃的?”
“对。而且啃了不止一次。”白素心把骨片转了个角度,“你瞧这儿的印子,新的压旧的,一层叠一层,少说啃了几十年。”
陈澈盯着那些牙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祖母——一个在羊蹄城活了七十多年的人类老太太,枕头底下藏着一块被咩族啃了几十年的骨片。
“白姐姐,”陈澈把骨片收回来,“您知道三眼狗是什么意思吗?”
白素心摇了摇头:“但高原上的老人都说,三眼狗是守护神。你往东边走,走到头,有个地方叫望乡崖,崖底下有块无字碑——碑上刻的也是三眼狗。”
陈澈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羊蹄城灰扑扑的屋顶上,咩族巡逻兵的吆喝声从街口传过来,一切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往家走,经过独眼老猎人的烧饼摊的时候,老头儿已经不在了。摊子上支着一根木棍,上面挂了块破布,布上拿炭条写了一行字:
“今日歇业。烧饼在老地方。”
陈澈没看懂什么叫“老地方”。
他回到家,给祖母上了三炷香,然后坐在门槛上把那块骨片翻来覆去地看。骨片背面的三眼狗跑向西边,嘴里叼着另一块骨片——如果这是地图,那第一块骨片对应的位置应该在西边。
西边有什么?
陈澈忽然想起来——高原上的人都说,西边山里有野狼,从来没人去。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眼皮就开始打架了。昨晚守了一夜,又跑了一上午,困劲儿上来挡都挡不住。他靠在门槛上,迷迷糊糊地阖上了眼。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只三眼巨犬活了过来,从骨片上跳下来,浑身雪白,三只眼睛亮得像三盏灯。它嘴里叼着那块骨片,回头看了陈澈一眼。
那眼神跟独眼老猎人一模一样。
三眼巨犬调头就跑,跑向西边,跑进山里,跑进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到了洞口,它又回头看了陈澈一眼。
那眼神清清楚楚地在说:跟上。
陈澈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黑了。他躺在门槛上,骨片攥在手心里,攥出了一手心的汗。
他站起来,把骨片揣好,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砍柴刀别在腰上,又往兜里揣了两个烧饼。
然后他推开门,往西边走去。
羊蹄城的西边,是高原的北坡。北坡上头,有一个被枯藤遮住的山洞。
陈澈不知道那个山洞里有什么。
但他知道,独眼老猎人肯定知道。
因为老头儿摊子上那行字写的是——“烧饼在老地方”。
老地方。
陈澈攥了攥手里的砍柴刀,往北坡走去。
而在他身后,羊蹄城某个咩族宅院的阁楼上,一架单筒望远镜正对着他家的方向。
镜头后面的咩族巡察使放下望远镜,对旁边的人说:“那小子出门了。往北坡走的。”
“跟上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