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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课上的疯子

他们吃了我们三千年

楚岩高原的冬天,冷得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都抽干。

羊蹄城边缘的人类聚居区,一间破教室里坐了三十几个半大孩子,个个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小团,又散开。讲台上,灰蹄老师裹着一身灰白色的羊毛袍子,笑眯眯地拿教鞭敲了敲黑板。

“同学们,翻到《咩族文明史》第三章——‘人类的野蛮时代’。”

教室里响起一片哗啦啦翻书声。

陈澈没翻。他盯着课本上那幅插图——一个身材高大的咩族先贤,手里举着火把,递给跪在地上的一个人类野人。插图底下一行小字:“咩族将火种赠予人类,从此人类脱离茹毛饮血之境地。”

“老师。”陈澈举起手。

灰蹄笑眯眯地看过来:“陈澈同学,有什么问题?”

“这图不对。”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坐陈澈旁边的瘦猴小声嘀咕:“澈哥又来了……”

灰蹄脸上笑容没变:“哪里不对?”

陈澈站起来,指着插图:“火把。咩族先贤手里的火把——火把的绑法,是花国古法‘三缠两绕’。先横缠三道,再斜绕两道。这种绑法人类用了三千年,咩族——”

他翻到课本前面一页:“前面说咩族来花国的时候还在用骨器,连铁都不会打。他们哪来的麻绳绑火把?”

灰蹄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就半秒,他又笑了:“陈澈同学观察很仔细。不过课本上写的是‘艺术表达’,不是写实插图。你要理解——这是象征,象征咩族带来了文明之火。”

“象征也不能瞎画。”陈澈没坐下,“老师,上个月你讲农耕,说咩族教人类种地。可课本附录里的《农具演变谱》——最早的石犁是花国先民造的,上面刻着花国古文字。咩族那时候连文字都没有,怎么教?”

教室里有人倒吸冷气。瘦猴在底下拽陈澈的袖子:“澈哥,别说了……”

灰蹄老师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盯着陈澈看了三秒,然后从讲台抽屉里摸出一本蓝皮册子,翻开,拿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陈澈同学,质疑教材,记大过一次。”

“大过?”陈澈乐了,“老师,之前因为质疑教材,我已经记了两次了。加上这次,三次。咱们学校规矩,三次大过——”

“留校察看。”灰蹄把册子合上,语气温和得像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但老师相信你只是一时糊涂。坐下吧,我们继续上课。”

陈澈坐下了。他不想留校察看,他祖母还在家等他回去煎药。

但课本他一个字没听进去。

下课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看陈澈的眼神跟看怪物似的。瘦猴凑过来:“澈哥,你疯了?灰蹄老师多好的人,你非跟他对着干?”

“我没跟他对着干,我跟课本对着干。”

“那不还是对着干?”

陈澈懒得解释。他背上破书包往外走,瘦猴追上来压低声音:“澈哥,其实……我也觉得课本不对劲。”

陈澈看了他一眼。

瘦猴挠头:“你别这么看我。我就觉得……课本上说咩族来的时候花国穷得叮当响,可咱们高原祠堂里供的那些老祖宗牌位,上面写的官职一个比一个大。什么大执政、大祭司、大将军——穷得叮当响的地方能养这么多大官?”

陈澈拍了拍瘦猴的肩膀:“脑子没白长。”

出了校门,风更大了。羊蹄城的主街上,几个咩族巡逻兵歪戴着帽子靠在墙根嗑草籽,看见人类小孩走过来,其中一个抬脚把路边老头儿的菜摊踹翻了。

萝卜白菜滚了一地。

老头儿跪下去捡,被巡逻兵一脚踩住手背:“老东西,摆摊交摊位费了吗?”

“官爷,我今天还没开张……”

“没开张就敢摆?”巡逻兵脚上使劲,老头儿疼得龇牙。

陈澈的拳头攥紧了。

他刚要往前迈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拉住他胳膊。陈澈回头,是卖烧饼的独眼老猎人。老头儿头发花白,左眼蒙着一层白翳,右眼瞪得溜圆。

“小子,想活命就别出头。”

“他就这么欺负人——”

“我知道。”独眼老猎人把他拽进烧饼摊后面,压低声音,“你出这个头,他今天挨一顿打,明天你还得挨一顿打。你祖母在家等你煎药,你进了牢房谁管她?”

陈澈不说话了。

独眼老猎人叹了口气,从炉子里夹出一个烧饼塞给他:“吃。吃饱了回家。”

陈澈接过烧饼,咬了一口。芝麻香在嘴里散开,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老头儿那只瞎眼,好像一直在盯着什么东西看。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破土坯房里,祖母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陈澈把烧饼掰碎了泡在热水里,一勺一勺喂给祖母。

“澈儿。”祖母抓住他的手,力气小得可怜。

“嗯。”

“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陈澈凑近。祖母的嘴贴着他耳朵,声音像破风箱漏出来的气:“枕头底下……等我走了,你翻……”

“您说什么呢,您还得看着我娶媳妇呢。”

祖母笑了一下,嘴里全是血腥味:“你娶媳妇……我看不着了……你记住,枕头底下……”

她没说完,又是一阵猛咳。陈澈赶紧给她拍背。等咳嗽平复下来,祖母已经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陈澈守在床边,守着守着,自己也趴在床沿睡着了。

半夜他被冻醒的时候,祖母的手已经凉了。

陈澈愣愣地坐了好一会儿。屋里静得只剩下风从墙缝钻进来的呜呜声。他把祖母的手放回被子里,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想起祖母最后那句话。

枕头底下。

他伸手摸进去——指尖碰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骨片,颜色发黄发暗,边缘磨得溜光,像是被人揣在身上揣了很多年。骨片正面刻着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陈澈凑到油灯底下看了半天,一个字都不认识。

但他认出来了——这字体,跟他课本上被灰蹄老师称为“古花国祭祀文”的那种字体,一模一样。

骨片背面还刻着图案。

陈澈把骨片翻过来,手一抖,差点把它掉地上。

一只三只眼睛的狗。

三只眼的狗嘴里叼着另一块骨片,朝着一个方向跑,身后刻着几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是山,又像是路。

骨片边缘还有东西——陈澈用指甲刮了一下,凑到灯下一看。

牙印。

密密麻麻的牙印。不是人的咬痕,是那种一点一点啃出来的痕迹,像是有人把骨片含在嘴里,一小口一小口地磨。

陈澈盯着那些牙印,后背忽然蹿上来一股凉气,直冲后脑勺。

因为他见过这种牙印。

羊蹄城菜市场,咩族巡逻兵吃羊排的时候,骨头上的牙印就是这样的——门牙宽,臼齿碎,啃出来的断面带着细密的裂纹。

咩族啃的骨头,怎么会在祖母枕头底下?

他攥着骨片在油灯底下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把骨片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给祖母盖好被子,推门出去。

他得找人问问——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但他没想到的是,从这一刻起,羊蹄城里有人已经盯上他了。